像真理往往带有某种片面性那样,真正的艺术,大的艺术也往往是一种片面,一种极致,甚至极端。因为真正的艺术,大的艺术,需要的不是人云亦云,不是普通和一般,更不是平庸和平淡,而是尖锐、深刻,乃至是刻薄、刻毒。所以,古今中外许多真正的艺术家、大艺术家,往往给正常人以神经质的、不那么正常的观感。“扬州八怪”如此,不想做贵族、宁肯舍弃富裕优雅的生活和高高在上的特权去过平民日子的老托尔斯泰亦然。而在持守“好死不如赖活”的中国人看来,赚了上百万美元的稿费,拿到搞文学的人梦寐以求的诺贝尔奖却一枪崩掉自己脑袋的海明威,无疑是一个异常,一个难以理喻的白痴。
从根本上说,小小说本身是一种极致,所追求的应该也是一种极致。文学艺术,尤其是小说,无不是一种社会现实、历史人生浓缩后的反映和表现,再庞大的篇幅,再纪实的创作,都不可能把社会现实或历史的人和事完完整整地端进书页,毫无掩饰地呈现给读者,而只能是有选择地经过虚拟临摹出其中的一部分。小小说作为小说家族中特殊的一个成员,我们既然承认它是小说的一个种类,一个类别,并非血统不纯的杂种,那么,它不仅必须具备小说的血统和小说应有的外在特征,如人物、情节、场景、故事等,而且因为受到篇幅的制约,它就很难像长、中、短篇那些兄弟姐妹一般从容舒展,不得不多一点自我克制,而少一点张扬和飞洒。不能连汤带水全都端上桌面的小小说,往往只是一个场景,一个镜头,一个细节,一种“瞬间”的感觉和印象。这样,它既像小说园林中的“盆景”,又像画界的“鼻烟壶”艺术,于有限的空间描绘无限的大千世界,对现实人生、社会历史的反映和表现无疑是一种浓缩后的再浓缩,也就是一种超浓缩后的适度稀释。为此,也就决定了小小说必须是一种极致。
所有文学艺术的根本来源,或称之为创作冲动,就在于创作者有话要说。没话找话的所谓创作,不仅可怜,而且可羞。作为一种极致的小小说,创作者即使有许多话要对读者宣讲,也不能像卡斯特劳发表政治演说时那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只能也必须将要说的话压缩到尽可能短的篇幅。该说的说了,而又不让读者感到过于唆厌烦,是一种功力,也是一种智慧。这种功力与智慧,既决定于创作者驾驭语言的才情,也决定于创作者抓住关键所在和核心细节,忽略和舍弃枝蔓的决心与判断,从而做到既让读者看得明白作品所要表述的一切,又点到为止。几乎压缩了所有的水分,只提供精华,正是小小说令众多读者为之痴迷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作者有意忽略和舍弃的那些内容,读者可以根据各自不同的人生经验和理解认识人生的尺度加以补充。参与的阅读,的确能够极大地提高阅读者的兴趣和快乐。
小小说的叙述,可以是调侃,可以是批判,也可以是赞颂和赞美,但它又必须精致、精练和精彩。这些描写和表现的特点,决定了小小说的创作者在选择描写和表现的对象时,也必须达到某种程度的极致。就一定的层面而言,小小说创作者的眼光应该既“毒”又“独”。
“毒”是刻薄、尖刻和犀利、锐利。小小说的创作者应该也必须发扬鲁迅先生那种对肮脏和丑恶绝不宽容的批判精神,从而,在有限的篇幅中尽可能准确而又尖锐地展示人性与社会那些不那么理想,不够和谐,也不尽如人意的现象与行为。让读者在酣畅淋漓的阅读中,既感受到痛快的发泄,同时能够得到某种反省和反思的启迪,还有教训。而“独”则是独到,是别人没有看到的,我先看到了;别人没有认识的,我先有了认识;别人不够重视的,我给以有力地强调。小小说不能是温吞水,不能人云亦云。它虽然小,但要小得强悍,小得新鲜,小得别致。新鲜,新奇,别致,是所有艺术永远的追求,更是小小说永葆生命活力和朝气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