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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中精短文学作家欧玉文文学作品专页

欧玉文,安徽巢湖人,当过军人、中学教师、机关公务员,曾任巢湖市文化局副局长、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等职。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精短文学作家。

业余创作文学作品100多万字,其中报告文学《冒出来的指挥官》获全国工人报刊“好作品奖”,电影剧本《李克农探亲记》获第三届安徽电视电影剧本大奖赛“优秀电影剧本奖”(大赛最高奖)。长篇小说《决战皖江》已正式出版,江淮英烈人物传《李慰农》即将在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

华中精短文学作家欧玉文文学作品专页

短篇小说

欧玉文

五月的石马山下,花红柳绿,芳草茵茵。

山脚处的田埠村,炊烟袅袅中不时传来几声鸡鸣狗叫。村中最高的那棵老朴树上,有一个硕大的喜鹊窝正晌午时分,两只喜鹊跳跃枝头,朝着对面山坡“喳喳”叫着。

山道上,一个头戴礼帽身穿藏青色长袍的汉子,正踏步而来从他那矫健的步伐和挺胸收腹的身姿可以看出,那长袍里包裹的无疑是一副军人的铁血身躯。

汉子在山坡上的一座坟茔前停了下来,默视片刻,掏出随身带的匕首,在山地上挖出两个圆锥形的土块,放在坟尖上。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平铺在坟前,撩开长袍,取出一个小布口袋,将内里东西倾倒在手帕上,竟是一捧红彤彤水淋淋的樱桃。

做好这一切,汉子脱下礼帽,三鞠躬。伫立良久,转身朝山下的村庄深情一瞥,随即决然离去。

一阵风吹来,长袍衣袂飘逸,山花弯腰低头。

01

那年是羊年,1919。

五月里,石马山花儿正红,大埠塘碧水如蓝。

和田埠隔水相望的谭家墩今天有点热闹,谭好人老婆头胎顺产,喜得千金。

村里只有二十来户人家,都姓谭,乡邻同族同宗,一家有事,全村应和。

坐月子来的都是女客。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二十多个生猛的家庭主妇聚在一起,就像过境的蝗虫一样,把家里杂七杂八的事席卷一空。浆洗清涮,照料产妇,侍弄饭菜,煮红鸡蛋染红花生,接待前来贺喜的亲朋,一应事项都有着落,倒把个正主谭好人撂在一边,咧着嘴傻乐。

便有几个人不想让他闲着。

"五月的羊是青草羊,有草吃,饿不死。谭好人,你家这丫头好养着呢。

谭好人继续傻乐。

“谭好人,头胎生闺女好吔,过两年再添个带把的,有前面这个姐姐带着,安稳呢。”

谭好人还在傻乐。

“谭好人,闺女叫什么名字?起好了吗?”

谭好人不坐了,起身掸掸马褂上的瓜子壳一抬头,看到门前那棵樱桃树,黄里透红的果子挂满枝头,亮铮铮,水淋淋,上前摘一颗丢入口中,鲜甜鲜甜。

噗地吐出桃核,又吐出两个字:

“樱桃。”

“什么?叫樱桃?樱桃好吃树难栽吔。”

谭好人不再傻乐,正色道:“没有的事!这棵树是俺亲手所栽,没烦什么神,这不也长得旺旺的?”

02

俗话说,只愁养不愁长。生孩子难,出生后长大成人,不论家贫家富都不是个事。

谭好人承接祖上遗产,有田50亩,住宅三进瓦房,前场后院,雕梁画栋。妻杨氏也是大户人家,嫁过来时带着30亩地的陪嫁。这样的人家,虽称不上大地主,也算是个殷实大户,别说是撫育个樱桃,再生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

五岁前的樱桃是幸福的,小人儿生得花朵般俊俏,人见人爱,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然而世事难料。

谭好人本性随和,乐善好施,山里山外结交的人也多大凡有事求到他头上,他总是好好地应承下来,久而久之,大家都叫他谭好人,倒把他真名忘了。他这性儿虽好,但这不会拒绝生生地隐藏着祸根终于,在樱桃五岁那年冬天,谭好人被人拉下了水。

那日谭好人去山里玩,山里每个山洼都有庄户人家,也不知他在哪个洼子厮混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后倒头便睡。第二天一早,唐好人把家里的两个长工辞了。妻杨氏问:“咋了?田不做了?”谭好人瓮声瓮气地回一句:“田没了。”

长工前脚刚走,后脚讨赌债的人就上门了。这世上什么债都能欠,只有赌债欠不得。谭好人没的说,从柜子里翻出那个装田契的木盒,一把付了。

杨氏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田产到了别人手中,愣是说不出一句话。作为女人,她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门从夫,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不能说出有违夫命的话。

谭好人的折腾还没完,没过两日,三进瓦房的大宅子也赌输掉了,全家人只得搬进那两间土墙破瓦的牛屋。地没了,耕牛也卖了,幸好这两间牛屋没人要,好歹是个栖身之所。

族中长辈看谭好人落魄,也看在他过去的好处,便发动族人弄了一笔钱,买了一头毛驴,让他贩黄草养家糊口。

谭好人早上牵着驴出去,晚上扛着驴鞍子回来了。

杨氏正在给比樱桃小三岁的弟弟喂饭,见他这般模样,诧异地问:“驴呢?”

“少啰唆!我饿了,盛饭来!”谭好人扔下驴鞍,恶狠狠地吼道。

自从嫁过来后,两口子从未红过脸,今天这是咋了?吃了枪药?杨氏端着饭碗无比震惊,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样软软的:“家里没米了,这碗饭还是中午剩下来的。”

谭好人闻言,抢上前一把夺下杨氏手中的饭碗,朝着杨氏的头脸砸了过去杨氏头一偏,那碗连同里面的半碗饭砸到石头门槛上,碎片饭粒溅洒一地。

站在一旁的樱桃“哇”一声哭起来。她何曾见过这阵仗,幼小的心灵如同三月桃花突遭暴风雪,意外且摧残无情。晚上她到现在还没吃饭,母亲说,就剩这碗饭,先让弟弟吃,父亲贩黄草赚了钱会买米带回来的。她等啊等,望眼欲穿,万万没想到……

更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天还没亮,父亲谭好人竟不辞而别,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

03

牛屋的屋顶有点漏,邻居可怜她娘儿俩,叫了个瓦匠帮她“拣漏”,就是把屋上的瓦片整理整理,盖住漏雨的缝隙。

正拣着,门口樱桃的弟弟突然大声号哭起来,樱桃怎么哄都哄不好。瓦匠师傅被哭得心烦,问樱桃,这孩子怎么哭得恁厉害,你妈妈呢?樱桃说,在屋里。

瓦匠师傅觉得蹊跷,便从梯子上爬下来,进屋一看,杨氏直挺挺地挂在屋梁上。赶紧上前,先啪啪甩了杨氏两记耳光,这才去解绳索。

跟着进屋的樱桃不干了,哭着叫喊:“你怎么打我妈妈!”

“我是在打吊死鬼。”瓦匠师傅冷声道。这是规矩,见到上吊的人,必须先打两巴掌驱鬼,然后再实施解救。

放下来的杨氏,最终缓过来了。母子连心,是樱桃两岁弟弟的惊人号哭,救了母亲的命。

樱桃也明白过来,原来母亲是要请死(自尽),心中大骇,从此留了个心眼。父亲不见了,她和弟弟不能再失去母亲。

又一天,杨氏招呼都没打一声,出门后就上了后山。樱桃发觉不对,也顾不得弟弟,悄悄地跟在母亲后面盯着。她听村里人说过,后山的那口塘“孤”得很,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那里淹死,经常闹鬼。

走在前面的母亲照直不打弯地朝塘口方向走去,樱桃的心一下拎了起来。

一步,一步,塘埂越来越近,樱桃的心拎得越来越紧。

“妈妈——”眼看母亲就要跨上塘埂,极度恐怖中樱桃终于大叫一声,痛哭起来。

杨氏惊回首,厉声斥道:“回去!带弟弟去!”

杨氏此时已心如死灰,但她却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钻塘请死的场面,一个劲地把樱桃往回赶,还在地上起干泥巴块,朝樱桃身上砸去,威逼她离开。

樱桃也豁出去了,任凭泥巴块砸在身上,就是不回头。“妈妈,妈妈”的哭喊声,一声紧似一声,撕心裂肺。

如此僵持一阵,终于,杨氏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被这震撼心扉的哭声激活了。

只见她突然扔下手中的泥巴块,发了疯似扑过来,一把抱起女儿,眼泪夺眶而出,脸颊紧贴着女儿那哭红了的小脸。

两行热泪,交融在一起……

04

杨氏两次想死没死成,索性打消死的念头,开始学着做事,希图自食其力。

田是没做了,只能出去帮有钱人家洗衣服做杂事。她把儿子送到娘家寄养,娘家兄嫂只收男孩,不要女孩,樱桃只好还跟在妈妈身边。

杨氏在雇主家低眉顺眼,虽然做事不怎么麻利,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带了个孩子,多了一张吃闲饭的嘴,总是令雇主不爽,做不了几天,便找个理由辞了杨氏只得另找新主。

这样熬了两年,周边的大户人家都做了个遍,一直没找到愿意长期接纳她的雇主日子越过越艰难。谭好人虽然离家出走,却并未休了她,她还算是有夫之妇,既不能再嫁,也不能回到娘家。倒有几个闲汉想娶她,拖油瓶也不嫌弃,就看中她生得体面。但杨氏是个讲规矩的人,誓死不从。

这也不好,那也不行,生活把杨氏逼到了墙角脚跟

“丫头,不是娘心狠逼你,现在只有这条活路了。”

万般无奈,杨氏只好托人把樱桃送给人家做秧媳妇。

秧媳妇,是皖中巢湖人家对童养媳的昵称。

大概全中国只有这地儿是这么个叫法,度娘都没听说过。地道的方言,却很形象,像秧苗一样幼小的媳妇,听着让人心疼,看着让人不忍。

樱桃这年才8岁。

这是那个时代穷人家女孩的魔咒,日子过不下去了,牺牲女孩,保护男娃。

“等你大转回家,再赎你回来。”杨氏嘴上安慰女儿,心里却渺茫得很。

媒人来领樱桃时,樱桃已哭成了个泪人。婆家在田埠村,离谭家墩村不远,只隔着一个大埠塘。大埠塘很大,塘埂有半里路长,樱桃从塘埂这头走到那头,已经哭哑了嗓子。

樱桃的犟性儿,犟不过成人世界的灰暗,小小年纪,只能以此抗争。

05

夫家也是个穷苦人家。

早年,这地儿属于李鸿章家的田产。李鸿章是晚清重臣,蒙受了许多“皇恩浩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老儿高兴了,御笔轻点,大片土地就划到了老李家的账户上。

李鸿章是合肥人,方圆数百里都有他家的田庄。这里离合肥也只有百十来里。

李家人劳心不劳力,种地的都是卖苦力的长工,长工早晚得有个栖息之所,就在那田间地头选一处高地,安营扎寨。久而久之,后代繁衍,便成了村庄。这样的村庄都是因种田汇聚而成,故称田埠。旧时,这类村庄颇多,民间为了区别,就在村名前加个姓氏,称为张家田埠,李家田埠。樱桃婆家所在的这个田埠,因先人姓欧,乡间都称其为欧家田埠。村后的那口大塘,是田埠为灌溉所挖,也因村而得名为大埠塘。

欧家到了这一代,男丁不甚兴旺,老弟兄3人都在30几岁时,先后得了“绞肠沙”(实为阑尾炎)不治身亡。长房伯母只生了一个女儿,为了延续香火,就把侄儿强子过继为子。

强子,就是樱桃的未来丈夫。虽然家穷,寡母还是早准备,花了5斗米,为强子买了个秧媳妇。

儿媳妇在夫家低人一等,吃饭不能上桌,只能蹲在锅台边吃;脏活累活全包,做不好非打即骂。婆就是天生的对头,这正是中国妇女的悲哀所在年少时受了婆婆折磨,等到二十年媳妇熬成婆,再去报复性地折磨小辈媳妇如此循环往复,一代代地折磨下去。

樱桃到欧家第二年,婆婆突然面部中风,半边脸抽搐,嘴巴歪向一边,成了歪嘴婆婆。乡下人说这是阴风打的,是报应,不该对秧媳妇太狠。

婆婆越狠,樱桃越是想家。

早起忙完了家务,樱桃不由自主地走到村口,遥望着大埠塘对面的那个小山村。山坡上的那条路是通往县城柘皋镇的,村里每天都有人去县城赶集,或挑担,或提篮,在那条路上行色匆匆。樱桃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去赶集的村人,揣测他们是谁谁谁,细数着去了几个;傍晚再去望一趟,直到早上看见的人全部回村,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这样的遥望是有风险的,很快就被歪嘴婆婆发现,一巴掌拍在头上,揪着耳朵拽回家。

“想家啊?想家你就回去啊,没人拦你!”

樱桃不吭声,她知道自己回不去,婆婆这是在嘲笑她。

但是隔三岔五,她还是要到村口遥望。这是她唯一的美好时光,她不想放弃,揪耳朵就让她揪吧。

06

过年,是樱桃最大的盼头。正月初三年一过,她就可以去外婆家,过到十五才回来。这是乡俗赋予秧媳妇的待遇,歪嘴婆婆想扳也扳不了。

外婆很疼樱桃。

正月里,外婆习惯吃咸鸭粥。舅母也很孝顺,每天晚上都要用瓦罐熬上一碗,在婆婆临睡前送到房里来。刚从瓦罐里倒出来的咸鸭粥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外婆接过碗对舅母说,你先回屋去吧,我吃完了叫樱桃把碗送给你。

舅母转身离去,外婆就把那碗咸鸭粥到樱桃面前。吃着咸鸭粥,看着外婆慈祥的微笑,樱桃心里暖暖的。

在外婆家的那些日子,还可以天天见到母亲。母亲如今在县城柘皋镇给人家打长工,每天早出晚归。

雇主任老二,是县城著名的“三羊”糕饼店老板,平日里长衫礼帽,风度翩翩。他家有三个娘子,大娘子庄重老成,二娘子年轻漂亮,三娘子更是水灵娇俏。

那天母亲事先征得当家娘子同意,把樱桃也带了去。 

中午吃饭前,母亲对樱桃说,待会儿你不要出来,就待在厨房里和三娘子一起吃饭。樱桃问,为什么单是三娘子不和她家人一起吃饭?母亲说,这是她家规矩,你小孩家大人的事少管,有你饭吃就行了。

实情母亲是知道的,只是不想对樱桃说。任老二原先有个哥哥,战乱时因看家护院被兵匪乱枪打死,事发后任老二就把嫂子接过来当大娘子供养。实际上二娘子才是正室,三娘子是小老婆。

吃饭时杨氏侍立餐厅主人家落座后,二娘子问:“杨姐呀,不是听说你把姑娘带来了吗?怎么不让我们见见?”

此时樱桃在厨房里同三娘子同坐一桌,正扑闪着大眼看着花枝招展的三娘子,心里好生奇怪。刚要吃饭,母亲进来,朝着三娘子歉意地笑笑,说声夫人要见丫头,拉着樱桃走了。

樱桃被带到前厅,二娘一见,喜欢不行,命樱桃赶紧坐到自己身边,摸着樱桃的小脸说:“杨姐你真糊涂啊,怎么把这么漂亮的姑娘送给人家做秧媳妇呢?唉,可惜可惜!”

二娘的话樱桃没怎么在意,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三娘那么漂亮,那么尊贵,怎么也和秧媳妇一样,待在锅灶前吃饭呢?这世道真的看不懂。

不过,从此后樱桃心性大变,10岁的孩子似乎一切都想开了,不再为自己的身世怨苦叹天。

07

樱桃的小丈夫强子,比她还小一岁,生得身单力弱,虽然上了两年私塾,识得几个字,樱桃却并不把他当数。

强子14岁时,开始懂事了,老是在樱桃面前献殷勤,可是樱桃正眼都不睃他一下。此时的樱桃已出落出一个标标致致的大姑娘,且心灵手巧,家中里里外外打理得清清爽爽,连歪嘴婆婆的气焰也渐渐弱了下来。

强子也不呆,他明白自己配不上樱桃,暗下决心要学点本事,在能力上求得般配。

主意打定,他主动提出,和伯母一起给邻村六甲王的大地主王子久家打短工挣了几块钱盘缠,出门拜师学艺。

两年后学成归来,不仅学了一手呱呱叫的裁缝手艺,肚子里还装了不少墨水,三国演义,薛仁贵征东,薛刚反唐几部古书故事说得滚瓜烂熟。还能唱几句京腔京调,唱诸葛亮借东风,唱包文拯打坐在开封府。村里人都被震住了,没想到其貌不扬的强子一下学了这么多本事,能人呀

心高气傲的樱桃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就这么的吧反正从小就卖给他们家了,不想嫁也没办法呀。强子算是勉勉强强过了关。

十六岁那年冬天,樱桃与小丈夫强子成亲。一件青布褂子,一条染成墨汁颜色的粗布棉裤,一节红头绳,进了洞房。

08

婚后,樱桃开了脸。

开脸是个细活,用一根纳鞋底的棉线,两手扯着线的两端,绷直了,在脸上细细地搓碾,把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毛,连同多余的眉毛,连根拔去。

樱桃本来就是个美人儿,开过脸后更是容光焕发。瓜子脸,栁叶眉,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美得让人愣神。加上天生一副好身段,尽管蒙上一身粗布衣衫,仍然光彩照人。

帮她开脸的村里那个见多识广的妇人,忍不住叹一声:“强子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这样的美人儿也消受得起。”

强子做裁缝是上门服务,他手艺好,生意不错,几乎天天都有人来请。但他从不在人家住,每天早出晚归,哪怕主顾是在远处的山洼里,他也要连晚赶回家。家里有樱桃,他要过好他们的二人世界。

家中里里外外的事,樱桃一把包了,不让强子插手。她嫌他笨手笨脚,帮忙会越帮越忙。

一天早起,樱桃挑着一担黄草上街去卖。黄草茎秆硬实,耐烧,是那个时代烧锅煮饭最好的燃料,乡下和城里人都喜欢,煮出的饭比烧稻草煮出的要香。黄草是农闲时从山里砍回来的,乡下人自己舍不得烧,拿到城里卖当地农民的零花钱,除了卖鸡蛋,就靠卖黄草。

朦胧的晨曦中,樱桃迈着矫健轻盈的步伐,窈窕的身影淹没在两大捆蓬松的黄草里,路边草尖上的露珠打湿了那双精巧的绣花鞋。

正走着,斜刺里冒出个青年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樱桃!歇下,我帮你挑。”

樱桃吓了一跳,看那人并不熟悉,就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你停一下,让我来挑吧,我喜欢你。”

樱桃左躲右闪,心中又急又怕,忽听身后隐约传来说话声,好像来了一伙赶集人,樱桃急中生智大声招呼:“大栓子,你怎么这么慢呀,快跟上来!”

那男子一惊,隐身到路旁的玉米地里。

樱桃原以为就这样脱身了,谁知卖完黄草回家走到那块玉米地时,那个青年男子又出现了。他已经观察确信,樱桃其实没有同伴,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只见他拿出一沓钞票,硬往樱桃身上塞,另一只手就要上来拖樱桃。

樱桃大怒,抄起挑黄草的扁担拦腰扫去,那人“哎哟”一声跌倒在路边田沟里。

“狗东西!你把我当什么人?有钱你去婊子院呀。下次再敢拦我,打断你的狗腿!”

那人被震住了,眼睁睁地看着樱桃婀娜多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邻村的王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个会“哈大戏”的妖艳小老婆解甲归田了。他家是个大地主,家里原有个大老婆,也有子女。

回来后的王军官无所事事,却还记挂着当军官时的威风,平日里仍穿着缀满绶带、肩章的军装,骑上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四处闲逛,耀武扬威。

那日在大埠塘的塘埂上,骑在马上的王军官突然张大嘴巴,呆住了,他看到了正在洗衣服的樱桃。

樱桃洗好衣服端起木盆往回走,王军官勒住缰绳拦住去路。

“放下木盆,上马!”王军官命令道。

樱桃冷笑一声,举起洗衣服的棒槌,照着马头作势要打。那畜生显然比主人聪明,头一摆,转身踢踢踏踏地走了。

身后传来一串咯咯咯的笑声。

樱桃是有夫之妇,她把贞操看得比什么都重,最瞧不起王军官这类找个妖精似的小老婆的人。

09

鬼子来了。

平静的生活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跑反”成了家常便饭

西面的山头隔不了几天就会传来“快跑啊!鬼子来了”的嘶喊声。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樱桃,闻声麻利地挑起一担稻箩,一头装一个孩子丈夫身板弱,只能背两个包袱。一家人跟着逃难村民的浩大队伍,向山里飞奔。

惊恐的队伍慌不择路,挤挤擦擦,踩踏着庄稼和牲畜,大地上尘烟四起,一片喧嚣和狼藉。这就是“跑反”。

樱桃挑着两个孩子,矫健的身影飞快地穿行在人群里,敏捷得像只狡兔,常常把丈夫甩开老远。

到了树木掩映的山洼里就安全了。鬼子害怕山里藏有“马虎子”(新四军),不敢到山里来。

有时候半夜里鬼子突然进村,有些人家来不及“跑反”,眼睁睁地看着那帮禽兽把妇女拖出去强奸。常常是男人被打死,遭祸害的女人投了大埠塘。

一次天刚蒙蒙亮,樱桃在熟睡中被噼啪的枪声惊醒:鬼子进村了!

樱桃一骨碌爬起,迅速把头发抓乱,再跑到厨房,钻进锅灶里,大把大把掏出锅㡳灰,劈头盖脸抹下来,连胳膊颈项都全抹上。

鬼子进屋,领头的是个脸颊上长着个蚕豆大的黑痣,黑痣上长着一撮毛的老鬼子,看着就让人瘆得慌。那老鬼子看到全身乌漆墨黑战战兢兢的樱桃,发出一阵怪笑,随后招招手,两个鬼子兵冲向鸡笼。

万幸,人都保全了,只是损失了一笼老母鸡。

过了些时日,“马虎子”的队伍真的开过来了。

这支队伍,原是东北军67军的人,淞沪战事起,67军奉命入沪,浴血沙场。战后,原军中政治教官、中共地下党员刘冲,收拢了百十号失散的官兵,带到武汉八路军办事处,要求参加共产党的队伍继续抗战。办事处把他们介绍到皖西大别山区刚刚组建的新四军第四支队。

到了四支队后,刘冲提了一个要求,不要把他们这支队伍打散,将来他们还是要打回老家东北去的。四支队领导同意了刘冲的要求,并给了这支队伍一个番号:东北流亡抗日挺进队,任命刘冲为挺进队司令。随后,刘冲率部东进,这支队伍便成了江北新四军事实上的东进抗日先遣队。

东北流亡抗日挺进队武器精良,东进途中又拣了不少散兵丢弃的枪支,便一路走一路扩军。等到了皖中巢县时,队伍已发展到近千人,并在巢县东山口打了一个胜仗,军心大振。

队伍随后开进巢县和全椒县交界的黄山小殷洼一带,这里接连十几个山洼,刘冲决定在这里建立根据地,边训练边寻机袭敌。为掌握敌情动态,挺进队向山外几个方向派出了几支小分队。

其中一支小分队,就驻扎在石马山边的田埠村,监视柘皋方向的敌人。

10

小分队20几个人,正好一户住一个。樱桃的家在村子中间,住在她家的是小分队的田队长。

田队长二十七八,生得高大英俊,说话字正腔圆,和颜悦色,是个标准的东北汉子。初见田队长,樱桃心中暗喝一声彩,天下竟有如此排场的男人!

田队长戎马生涯,无暇谈婚论嫁,虽然年长几岁,平日里还是称强子为大哥,尊樱桃为嫂子。他白天带领队员们训练,早晚和强子一家在一起,亲如家人。

有了新四军,就不再“跑反”了,日子渐渐安宁下来。强子仍然每天早出晚归,专心于他的裁缝手艺。樱桃仍然里里外外支撑着,不过,她现在多了个帮手。

清晨,樱桃早早起床,拿起扁担和水桶,却发现水缸里已是满满当当。

田队长要求他的队员们遵守群众纪律,为群众做好事做实事,他自己也身体力行。

暴雨欲来,晒场上的人各自抢收稻子。田队长熟练地运用各种农具,推扫,堆垛,装袋,扎口,轻轻松松地将上百斤麻袋拎来拎去,一头一脚套在扁担上,一趟又一趟挑回家。

目送着肩挑重担健步如飞的田队长,樱桃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男人呵护的温暖,那种感觉,神奇而又美好。

可是,每当高大健壮的田队长和她面对面蹲在地上,帮她择菜、剥豆荚时,樱桃的小心脏就抑制不住怦怦乱跳,不得不狠下心来下逐客令:你个大男人,做这等琐事?到一边去!

于是田队长悻悻然起身离去。

樱桃时时提醒自己是有丈夫的人,不想乱了芳心。但她阻止不了田队长对美的欣赏,老家东北姑娘个个面似红苹果般的秀美如画,而眼前这位南方少妇的婀娜多姿,似乎更具吸引力,常常令他失神失态。

在操场训练时,一抬眼看到棉田里正在摘棉花的樱桃,仿佛被电了一下,喊了立正,忘了喊稍息,搞得正在操练的队员们不知又犯了什么错,被队长罚站了。

晒场上,队员们在练擒拿格斗,那边樱桃挑了一担棉籽饼路过,晃悠晃悠,风摆杨柳似。站在一旁的田队长愣了愣神,心里犯起嘀咕:这担子该有100多斤吧,大哥也真是的,咋能让女人做男人的活呢。

过年了,强子给樱桃买了一条红丝带。年三十吃年饭的时候,樱桃把红丝带扎在脑后的发髻上,更显得妩媚而又生动。

鬼使神差,田队长忽然也想打扮一下。夜晚他从箱底翻出一件崭新的藏青色长袍,上等的绸缎料子那是他立战功得到的奖品,多年来从未上过身,原本打算将来结婚时候再穿的,可如今等不及了。

大年初一早上,当田队长用清水梳过头发,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袍出现在堂屋时,整个屋里似乎一下亮堂起来。

“哎呀!田队长这一打扮真像个新郎官哩!”强子惊讶地打趣道。

田队长猛地一下脸红了,这句玩笑话正好捅到他内心的柔软处。他是新郎官,新娘又是谁呢?天底下还能再找到像她一样的那个她吗?

11

五月里,门前的那棵樱桃树挂果了,满树的樱桃黄里透红,水淋淋的,煞是喜人。

这棵树是樱桃成亲那年她亲手所栽,栽的时候只是棵不到扁担长的小树苗,如今几年过去,已经是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樱桃站在树下正准备摘几颗尝尝,忽然飞来几只长尾巴的山雀,落在树枝上啄食果子,一口一个,吃得极其爽快。樱桃连忙拿根长竹竿驱赶放下竹竿刚尝了一颗,那几只山雀又飞回来了,樱桃只得又拿起竹竿。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樱桃豁然有所领悟,所谓“樱桃好吃树难栽”,其实是说错了一个字,哪里是什么“树难栽”呀,分明就是“树难守”。有这些鸟儿光顾,成熟的果子如何守得住?樱桃寻思着,老是这样抱着根竹竿守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该去找个大网把整棵树都罩起来才好。

大网还没有着落,鬼子来了。

放出去的游动哨回来报告,从柘皋方向出来的一队鬼子,大约有二三十人,正在向石马山这边开来。

“来得好!正等着呢!”田队长大手一挥,队伍拉到村口的晒场上。

这里的地形他早就看好了,晒场边有个半人高的土坎儿,是个打伏击的天然阵地。队员们在土坎后面一字排开,田队长居中指挥,唯一的一挺轻机枪就架在他身边。

不到半个时辰,西边山坡上出现了一长溜鬼子,在弯曲的山道上如同一条长蛇蠕动而来。很快就要踏上大埠塘塘埂,大埠塘下面是冲田,这段塘埂相当于坝埂,埂面较宽。鬼子上了宽阔平坦的塘埂似乎很开心,长蛇阵顿时变成两路三路纵队,擁成一窝蜂。

田队长差点笑出声,这倒好,省得一个个点名,正好一锅烩了。

鬼子压根就没想到,死神已降临头上。他们的情报得知,“马虎子”的队伍已经开到小殷洼一带的深山,当起了缩头乌龟。这一队鬼子来的目的,就是沿着石马山边走一趟,刷点存在感,顺带着扫荡点鸡鸭美味回去咪西他们太喜欢中国老太太饲养的老母鸡。当他们走在大埠塘埂上看到近在眼前的村庄时,竟哇啦哇啦地欢呼起来。

“砰”一声枪响,打头的手持膏药旗的鬼子应声倒地。

后面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机枪“哒哒哒”地扫射过来。

炸了窝的鬼子跌的跌,滚的滚,扑倒在地一大片。有几个鬼子骨碌碌往下滚,掉在冲田稀烂的泥巴里。

枪声刚停,樱桃从屋里冲了出来。

战斗打响前,樱桃一直在窗口张望,她对田队长充满信心,相信那些鬼子一定会死在田队长他们枪下,她要亲眼看看这些天杀的日本鬼子是怎么死的。脑海里突然浮现那个深夜闯进她家的一撮毛老鬼子,那个回想起来都会令她浑身战栗的恶魔,不知这次会不会来,要是能来该多好啊。

她跟随田队长他们一起走到大埠塘塘埂上,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下的鬼子,一个个辨认着,没见到一撮毛。又转向塘埂下的冲田,这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满身泥污的鬼子正翻转身,举起手中的长枪,对准了背向冲田的田队长。樱桃“啊”一声惊叫,扑向田队长,紧紧抱住他的后背。

与此同时,鬼子的枪响了。

田队长急转身,两眼喷着怒火,一手托起樱桃,一手扬起大肚匣子“叭叭叭……”20发子弹,除了刚刚击毙扛膏药旗鬼子兵的那颗子弹,剩下的全部倾泻到烂泥中的鬼子兵身上……

12

山坡上垒起一座新坟。

田队长踏步走来,山风迎面劲吹,藏青色长袍衣袂飘逸,扫在山花晶莹的露珠上。

他用山花编了个花环。

东北流亡抗日挺进队已奉命北上,小分队也要撤出田埠村。

他是来告别的。

“樱桃,”他把花环放在了坟头上,轻声呼唤着。以前他一直称她为大嫂,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满脸东北汉子的坚毅。

“等到胜利了,我会再来看你。”

短篇小说

三个好朋友

欧玉文

——叭!两声枪响,一群炸窝的麻雀丢下那两个倒霉的伙伴,掠空而去。

“卡捷西,你出枪总是比我快,丽莎又要嘲笑我了。”博比大声嚷着,白皙的面厐憋出了两朵红云。

卡捷西顾不上答话,疾步上前,捡起那两只麻雀,只睃了一眼,便无奈地耸耸肩:“真是的!博比,我永远也赶不上你的枪法。”说着话,把麻雀伸到博比的眼前:“你瞧瞧,你这一枪是从眼睛穿过,而我这一枪只是打在胸脯上。丽莎要是看到,会责怪我脱靶的。”

“咯咯咯咯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一袭白色短裙长袜的丽莎,像一只白蝴蝶,倏尔飞到两位年轻绅士的面前。

“尊敬的先生们,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把你们高贵的谦逊暂时收藏起来吧。安努尔公爵,我亲爱的爸爸,正等着二位共进晚餐呢。

“真是的!丽莎,怎么都让你听到了。”卡捷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博比。博比夸张地摊开双手,做了个鬼脸。

随后,三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离开了果园,朝别墅走去。

这是个崇拜枪手的国家,就像他们在中世纪崇拜剑客一样,优秀的枪手就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而博比和卡捷西无疑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枪手。凭着玩枪的天分,他俩可以无门槛地行走于上流社会,这个国家上流社会最体面的安努尔公爵家的别墅,就是他俩常来常往的地方,自然地,安努尔公爵的小公主丽莎,也就成了两位先生的最好朋友。

晚宴上,小公主丽莎轻抿了一口红葡萄酒,扑闪扑闪她那葡萄般的双眼,用一种欢快而又矜持的语调问:“说真的,两位的枪法很难分出上下高低,反正,我是分不出来啦,嘻嘻,谁能告诉我这个答案吗?”

安努尔公爵迎着女儿那热切的目光,爱抚地笑笑,却没有回答。

博比和卡捷西也没有回答,却都陷入了沉思。是啊,到底谁比谁强,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甚至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想的是,怎样才能把对方的本事学到手。博比举枪就能把百米之外的一只红头苍蝇的脑袋揍下来,哇!卡捷西佩服得五体投地。博比却羡慕卡捷西,从出枪到子弹出膛,仅半秒钟,头都看晕了。

一个是指哪打哪的神枪手,一个是变魔术似快枪手,谁比谁强?没法比。

一年以后,这个没法比的事情还真得要比一比。

因为一年后的今天,小公主丽莎已经20岁了,按照这个国家的传统习俗,上流社会的姑娘满20岁时,就应该有个正式的男朋友。丽莎姑娘不是没有男朋友,博比和卡捷西都是她的男朋友,她倾心爱慕这两位一流的枪手。可是不行,法律不允许,法律只承认唯一。丽莎也懂得这个理,就是于心不忍,她知道,博比和卡捷西都真心爱着她,她不想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为她而心碎。为此,两位枪手先生心还没碎,丽莎公主的心倒先碎了,她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全国民众都在注视着小公主,大家都为小公主的现状而焦虑,在谋划。一个热心公益的组织发起了全民公决,结果,有99.99%的有效选票上,都填写着两个字:决斗!

谁和谁决斗,当然是博比和卡捷西,既然小公主只能得到他们的其中之一,那就让万能的上帝去裁决吧,再没有比决斗更能体现神的意志了。至于这两位一流的枪手从此将失去一个,那不是问题,还有什么事能比小公主的幸福重要呢?再说,为小公主解忧,不正是绅士们应有的风度吗!

安努尔公爵尊重民意。当事人博比和卡捷西也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方式,两位绅士还特地开了一瓶陈年好酒,举杯相庆。

决斗,在教堂后面的草坪上举行。秋日的阳光,照射在绿油油的小草上,闪着幽幽的光亮。教堂屋顶上的两只喜鹊,好奇地喳喳叫着。正午时分,观众席上出现了一阵躁动,摄影摄像的记者也开始跑动起来,人们发现,教堂的后门打开,主持今天仪式的神父苏拉,左手拉着博比,右手拉着卡捷西,正朝这边走来。

在人们的尖叫声和口哨声中,小公主丽莎脸色苍白,两只手紧紧抱着安努尔公爵的胳膊,那两颗惯常神采飞扬的葡萄,突然间黯淡无光

卡捷西今天身着全套牛仔装,挂在腰间的枪套晃晃荡荡,别有一番潇洒,丰润的脸颊上那两撇微微上翘的胡须,更显得生动和性感,惹得看台上的姑娘们好一阵莺莺燕燕。

博比倒像是要出席宴会一样,一套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加一条紫红色的领带,一副风度翩翩。

草坪中央的两位绅士礼节性地拥抱后,卡捷西伸出拳头在博比的肩上擂了一下,说道:真是的,你要去参加舞会吗?我的好兄弟。“NO,NO,今天是我们兄弟最华彩灿烂的一天,难道不应该穿着更正规些吗?”说罢,伸出拳头回敬一下对面的好兄弟。

“先生们,准备好了吗?”主持苏拉神父问道。

两位绅士微笑着向神父点了点头。

“哦,先生们,我不得不先赞美一下二位的真诚和洒脱,不过现在你们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听清我的口令。请你们同时向后转,然后向前走十,噢,不!孩子们,要等我开始数数时才可以走,在我数到十时,你们就可以转身动手了。一,二……”

整个草坪上,除了神父的声音,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人们的心都悬了起来,随着数字的增加,心悬得越来越紧。当最后一个十字从神父口中发出时,丽莎神经质似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叭!

虽然两位决斗者同时转身,但从声音上就可以判断,两边的子弹并不是同时射出,有着些微的时间差。而就这点时间差,极可能是致命的。

博比首先感觉到这个差别,暗叫一声,不好!他今天之所以改穿燕尾服,就是为了把枪直接装在口袋里,省去从枪套里掏枪的麻烦,没想到卡捷西还是比他快了一拍。

“砰”一声,两颗子弹在离博比枪口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相撞,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博比握枪的手腕剧烈地抖动着。这一下完全打乱博比的预期,他原本能够从对方枪口指向,判断出子弹的飞行轨迹,用自己射出的子弹将其中途拦截,只要挡住这第一波的攻击,接下来的主动权就在他这个神枪手的手中了。不料,由于出枪稍慢,这个拦截点已经到自己的家门口……

叭!就在博比的手腕松弛的那一刻,对面的第二颗子弹飞来,直接打在枪机上,博比手一麻,那枪啪地滑落在地。枪落地,是不可以再捡起来的,博比此时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

空气似乎凝固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又过了漫长的三秒钟,第三声枪响,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但这颗子弹并没有射向博比的胸膛,而是飞向了蔚蓝色的天空。

卡捷西扔下枪,快步走向博比。博比似乎醒了过来,转身向观众席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即匆匆离去,留给卡捷西的,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观众席上,小公主丽莎的那两颗闪亮的葡萄下,挂上了晶莹的露珠儿。

媒体第二天对这场决斗作了密集型报道,除了绘声绘色地描述快枪手如何战胜神枪手,特别赞扬了卡捷西的绅士风度,各大媒体无一例外地引用了神父苏拉的赞颂词:“仁慈的上帝啊,您的法力无处不在,您不但给了这位年轻人神奇的枪法,还赋予他无上的智慧和美德,使他得以维护兄弟之情的挚爱,化解难以挽回的血腥,您也因而为我们可爱的小公主选定了一位最出色的男友。让我们感谢上帝吧!让我们秉承上帝的意旨,祝福这对年轻的情侣吧!

从这天起,卡捷西和丽莎成了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新闻人物。而且,这对新闻人物的新闻还在不断地刷新。上流社会几乎所有的大型舞会,都有这一对靓瞎人眼的舞伴,被众星捧月般地围在舞池中央。豪门贵族的小姐公子结婚,婚庆大典上如果少了这对金童玉女嘉宾,客人们就会陡然失去兴趣,尽管他们的到来会使新郎新娘黯然失色,主人也毫不在意。除了这些社交场合外,这个国家一些大型工程的开工仪式,都会邀请他们去剪彩。至于全国性的盛大节日,那更是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提一下,在所有这些热闹非常的地方,每次都有一位戴着眼罩像佐罗一样的先生,坐在一个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不动声色地观看着场面中央,还时不时地掏出手机鼓捣一番。

风风光光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的,又一年过去了,安努尔公爵府上迎来一个大喜大庆的日子,为小公主丽莎和卡捷西先生举行正式的订婚仪式。

在这个仪式上,安努尔公爵要送心爱的女儿一份礼物。公爵从法国进口了一套一流的葡萄酒生产设备,建了一个葡萄酒厂,他要把这个葡萄酒厂以及他的千亩葡萄园,作为不动产一起记到丽莎公主的名下。仪式上的一个重要项目,就是为新建的丽莎葡萄酒厂剪彩。为了让仪式更具有轰动效应,安努尔公爵决定举办一次即时性的“快枪手杯”新闻竞赛,获得大奖者,将会得到一支枪型金杯和10万美金。获大奖的标准就一条:第一个在最具影响力的乾清通讯社,发出准确记载订婚仪式场景的新闻稿。

仪式的地点就在安努尔公爵家的葡萄园门口,因为新建的葡萄酒厂也在园内。丰厚的奖金,吸引着各大媒体的高手纷至沓来。仪式现场,彩旗飘扬,两只巨型彩色气球上悬挂着喜庆的标语,乐队在一曲又一曲地演奏着舒缓的圆舞曲。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前扎着彩门,门柱间横拉着一道红绸,红绸中心位置间隔着缀上了两朵大红花,象征着今天两位幸福的主角。

10时整,在欢快的迎宾曲和嘉宾们的欢呼声中,安努尔公爵前牵后引地带着丽莎和卡捷西登上了主席台。仪式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先是由安努尔公爵致欢迎词和祝福寄语,接着丽莎公主和卡捷西先生分别答谢感恩,最后便是剪彩。欢快的乐曲再次响起,公爵站到彩绸的正中间,左边是卡捷西,右边是丽莎,三人同时拿起礼仪小姐托盘中的金剪刀,又同时剪开红绸,在又一波的欢呼声中,两朵大红花稳稳地落在礼仪小姐的托盘中。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订婚仪式圆满结束。扔下剪刀的安努尔公爵刚刚落座,准备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这时,身上的手机响起了杜鹃啼血的铃声。公爵神情一振,掏出手机点开一看,立即眉飞色舞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我很荣幸地告诉大家,乾清通讯社的首条新闻已经发出,‘快枪手’得主已经诞生!瞧!这家伙写得多么生动,小公主那两颗葡萄似大眼,在跳动的睫毛下面闪闪烁烁。”噢!还有这里,“真是的!”他把我未来女婿的口头禅都用上了……

台下的各路记者都听蒙了,这怎么可能?我们的新闻稿还在手中,还没有成型,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来得及投出去,怎么倒有人从通讯社发出头条新闻,这也太神了!订婚仪式不是刚刚才结束吗?是谁?谁这么牛逼?一时间,台下人声嘈杂,群情激昂。

安静点,先生们,现在我就满足大家的愿望,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这位刚刚诞生的'快枪手,他的名字,就叫——博比!

……

此时的博比,已经回到了旅馆的房间。就在刚才,他的手机也收到了和安努尔公爵相同的那条消息,对此,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这一年来,博比默默注视着丽莎和卡捷西的一举一动,循着他们的足迹,把他们参加各种活动的盛况,完完整整地记录在手机上,他以这种方式,来抒发他对小公主的爱和对卡捷西的友情。

长时间的手机操作,促使他释放出智慧的潜能,居然研发出一款新的文字输入法,这种输入法不是一个个单词的输入,而是将单词换成长句,只要按上三个键,一个完整的长句子就能立马显现。理论上讲,这样的传输速度,甚至比人的讲话速度还要快,只要你能从他的上半句判断出下半句,就会在他还没讲完时就把这句话打出来。今天的参赛,就是对他的新输入法一次最好的检验。

一首马赛曲的音乐响起,那是他的手机铃声。博比却懒得去接,他明白,这一定是公爵大人打来的电话,无非向他表示祝贺之类的客气话,他不想听。马赛曲一遍遍固执奏响,博比终于被吵烦了,便从靠椅上起身来,拿起床上的手机。就在他伸出食指准备按下听键的一刹那,他忽然想到了那10万美金的奖金,他现在正需要这笔资金,未来的快枪手输入法软件开发公司,将要从这里起步,于是,那根食指毅然按响了接听键。

喂,亲爱的博比,是你吗?你的电话怎么这样难打呢?

啊!是小公主!……

                    (编辑  赵舒娴 陈欣

【作者:欧玉文】  【发表时间:2024/3/5】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浏览1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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