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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杨仁才小说专版

       杨仁才,作家,企业家。


老 军 人
杨仁才


梅冠武十七岁时报名参加志愿军,要到朝鲜去打美国鬼子,因没到十八岁,兵役局没同意。他壮着胆子去找接兵首长,部队首长问他为什么要参军?梅冠武用洪钟般的声音回答道:“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部队首长道:“打仗随时都会牺牲,你不怕吗?”梅冠武响亮地回答道:“不怕!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部队首长仔细打量了一番梅冠武。梅冠武长得魁梧雄壮,一米八五的个头,到部队是块扛机枪的料。部队首长对站在身旁的武装部长道:“让他报名吧。”就这样,梅冠武如愿当上了志愿军。经过二个月的新兵训练后,他随着大部队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过了鸭绿江,奔赴到抗美援朝的第一线。他把手中的轻机枪擦的油光放亮,只等部队首长的一声令下,他就冲向杀敌的战场。
在松柏岭战斗中,梅冠武所在连掩护团主力撤退,他们顶着敌人一个加强营的轮番进攻。敌人几次冲向阵地,阵地险些失守。梅冠武从倒下的战友手里拿起刺刀,连捅死七个敌人,硬是将冲向阵地的敌人打了下去。梅冠武与战友们死死守住了阵地,使团主力顺利地撤退到上级指定地点。
在白沙滩战斗中,美军的飞机对我军阵地狂轰乱炸。梅冠武跃出战壕,端起机枪,对着轰炸阵地的敌机就是一阵扫射。轮番轰炸的敌机向我军阵地俯冲投下罪恶的炸弹,炸弹的冲击波将梅冠武掀倒,他被炸弹的碎片击中,身负重伤,倒在血泊中……梅冠武从死神手里逃过一劫,伤治疗好后,脑部留下难以取出的六粒弹片。
朝鲜战争结束后,从军七年的梅冠武光荣地退出现役,被组织安排在县城邮政局工作。梅冠武在县邮政局一干就是几十年,直到退休。随着年纪的增长,梅冠武越来越想他死去的战友,想念他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战友、首长。他满脑子都是过去战斗部队生活的场景。
他让儿子在外找回抗美援朝的故事片光碟《英雄儿女》、《奇袭》、《上甘岭》、京剧《奇袭白虎团》等等片子他反复观看。梅冠武受过伤的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并伴有间隙性的老年痴呆。在八十二岁那年,他看到新闻联播上播放美国航母编队在南海耀武扬威。他拍着桌子站起怒斥道:“他妈的,联合国军又来了,又想跟老子们较量了!”
老伴吓了一跳,忙安慰道:“你不要激动。真的来了还有人民子弟兵呢。”“老子才不怕他呢!松柏岭战斗老子连捅死七个美国鬼子!”梅冠武激动地说。老伴拉着梅冠武的衣服笑着说:“是的,坐下看电视,为这你还立过一等功呢。”梅冠武坐下愤怒地说:“不服气老子们真刀真枪的再干一仗!”
晚上梅冠武躺在床上难以入睡。老伴拿来安眠药给他喝,喝完药后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梦梦见他部队的首长,部队首长命令他立即返队,去抗击美帝国主义。第二天吃过早饭,老伴出门买菜去了,儿子、儿媳妇上班去了,孙子也上学去了。梅冠武想起了昨晚部队首长的归队命令。他穿上箱底发白的军装、戴上军帽,扎上武装带,胸前挂上一等功勋章一枚,二等功勋章二枚,三等功勋章四枚,找出他的退伍证装在口袋里,找出家里所有的五千块现金。
他要服从命令,他要归队,要去找他的老部队。梅冠武叫了的士先到了火车站。他排队去买火车票,因没有身份证,故没买到火车票。他又来到汽车站,坐上顺路的班车。卖票的服务员走到梅冠武跟前客气地说:“老同志,你到那里?”“你们车到那里,是不是往北开的?”梅冠武问道。售票员答道:“是往北的,终点站是信阳。”“好!多少钱?”梅冠武说着掏出一百元钱递给了售票员。售票员接过钱,撕了票说:“我们是过路车,来,我跟您找个座位。”车到信阳后,梅冠武又上了北上郑州的车,他要继续往北走……

老伴提着菜篮回到家中,一看梅冠武没在,到卧室一看,床、柜、箱翻得乱七八糟,她慌了,忙拨通儿子的手机,声音颤抖地说:“儿子、不好了,你爸没见了。”儿子急急忙忙赶回家,把眼前的情况一看,忙说:“妈,我们赶紧去报警。”报警后,老伴,儿子动员亲朋好友满城寻找着梅冠武。梅冠武到了郑州已是半夜转钟二点多。他来到车站值班室,拿出他的退伍证问道:“同志,你知道这本本上的部队吗?”车站值班人员接过发黄的复员证一看:“三七零五零部队。”梅冠武忙说:“对!三七零五零部队。”值班员看了一眼梅冠武:“不知道。”
梅冠武的举动打扮引起了值班人员的注意,值班人员忙安排梅冠武进屋坐,并拨通了车站派出所的电话,随后给梅冠武倒了一杯热开水。不大一会,派出所开着警车来到车站,随后两个警察走进值班室。梅冠武一见警察忙说:“警察同志,我不是坏人,我是接到上级的命令,回归老部队的,我们再准备与美国人干,美国人组成的联合国军队已经到中国南海了。”
   警察接过梅冠武的退伍证看了一眼道:“三七零五零部队。”梅冠武忙说:“是的,三七零五零部队。”警察见多识广,一看情况心里就知道八九不离十。和蔼可亲地说:“老同志,就是打仗现在也轮不到您老上。告诉我您是哪里的,明天好送您回去。”
梅冠武一听要送他回去,不高兴地说:“送我回去,没找到部队就要送我回去,不告诉你。”警察耐心地说:“老同志,我能看看您的身份证吗?”梅冠武摸了一下衣兜,生气地说:“没拿,有也不给你们看。”梅冠武家,至爱亲朋挤满了一屋子。梅冠武老伴哭红了双眼,几个亲朋安慰着老伴。全家人等奇迹的出现,能找回梅冠武。儿子着急地说:“派出所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一年长的亲戚建议道:“梅大哥是国家的功臣,转业军人,明天去报告武装部,让大家都帮忙想办法找。”郑州车站派出所警察请示了所长。天已晚,先安排梅冠武到宾馆休息,明天再说。安排梅冠武住下后,并安排专人警察看守,已防梅冠武再次走失。所长没有休息,在电脑上查找梅冠武,全国有几百个叫梅冠武的。根据分析,梅冠武是从南边来的,所长又查南方临近省叫梅冠武的,南方临省叫梅冠武的也有二十多个,梅冠武到底是那里人成了一大难题。
第二天一上班,梅冠武老伴、儿子、亲朋一行来到武装部,并向武装部领导报告了梅冠武走失的情况。梅冠武是一等功臣,引起武装部的高度重视,迅速报告了县委、县政府,县里马上报告了省公安厅,请示协查。省公安厅迅速向全国各省公安厅发出紧急协查公告。一封封查找梅冠武的电文飞向全国各地。铁路、公路沿线,车站码头。郑州车站派出所收到协查公告,一对查,所长喜出望外,在他们这里的正是要查找的对象。
郑州的电文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梅冠武所在地。当地政府派专车和警察与梅冠武儿子一起到郑州接回了梅冠武。梅冠武回到家后,梅家是对梅冠武严加防范,格外小心。梅冠武几乎也恢复了正常, 不乱说乱动。时间一长,家人也放松了警惕。寒冷冬天到了,天空纷纷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气温骤降十几度,达到零下七八度。梅冠武想起了朝鲜寒冷的冬天,想起了朝鲜长津湖之战。志愿战士穿单衣,顶着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伏在雪地里,被活活冻死还保持冲锋姿势的场景。还好,他是先期入朝的部队,配有棉衣。他越想越伤心,不行,他要给长津湖的志愿军送棉衣棉被。那天下午老伴给读高三的小孙子送棉被去了。梅冠武用绳子捆了二床棉被,瞅着家中没人,背着被子走出了家门。他隐约的记得上次坐车被儿子接回来了,这次不能坐车,他要徒步走。梅冠武出门一直往北走。大地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梅冠武背着被子迎着北风,顺着公路往北走呀走……走呀走……天渐渐黑了下来,雪越下越大。
迎面的汽车打开了大灯,大灯逆光一照,梅冠武一个趔趄,滚到了路边的深沟里。被子甩到了一边,梅冠武倒在沟里昏死了过去。好心的司机看到地上的被子和沟底下的人报了警。警察来后救起了梅冠武,梅冠武老伴、儿子也开车找来了。儿子赶紧把梅冠武送到医院抢救。梅冠武打着吊瓶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梅冠武慢慢苏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了看老伴和儿子,说:“我到长津湖了,找到部队了。”老伴边擦着眼泪边说:“不要说话,好好休息。”梅冠武想起身,儿子将他按住。梅冠武道:“不行!美国鬼子马上就要攻上来了。”
梅冠武脑海浮现白雪皑皑的阵地上,一队队端着枪的美国鬼子往阵地上冲。阵地上志愿军战士猛烈向美国鬼子开火,一排排美国鬼子在志愿军的枪口下倒下。美国鬼子败下阵地,调头就跑。志愿军急骤的“嗒嗒嘀嘀嗒!嗒嗒嘀嘀嗒……”冲锋号响起。梅冠武左手高高举起,喊道:“冲啊!杀鬼子去。连长,我来了。”梅冠武高举的手垂了下来,永远闭上了眼睛。
 
老农民
杨仁才


庹老三在父亲那里学了一身种田的好本领。他常说一年学个生意手,十年难学种田人。庹老三对春播秋收,“布谷声传,割麦磨镰”、“霜降种麦,不相问得”、“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 一斗地九条沟,人家不收我家收” 、“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等等农家谚语滚瓜烂熟;对“早上放霞,等水烧茶”、“ 晚上放霞,干死蛤蟆”、“ 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上怕初三雨,下怕十六阴”、“ 鸡子不入门,明早雨淋淋”等天气谚语熟烂于心。
人民公社时,生产队长安排农时活路先要问问庹老三。私有地、菜园子,年轻人看到庹老三种什么就跟着种什么,免得播错种,下错秧。庹老三常说:“恨人必穷,恨土必富。”要讲种起田来,他真是一顶二的好手。包产到户后庹老三把他种田的技术发挥到了极致。那时他正值壮年,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他勤扒苦做,精耕细作,全村的庄稼数他田地长得最好,自然收成也比别人多一到两成。
往后种田各种费用都涨,可粮食价格就是不涨。湾子里的青壮年大多都出去打工,在外打两个月的工比在家勤扒苦做,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干一年要强。庹老三不信这个邪,他不相信种田不能致富,种田没有出路。他把别人抛荒了的田捡到自己种,最多的时候他种的田有二十多亩,最后实在种不过来,他才没捡别人的田,只有眼巴巴地看着田中长草。二十多亩田收稻谷三万斤,收小麦一万斤,总共四万斤,全年收入也就四万元,扣除种子、农药、化肥,全年纯收入也就近三万元。
一儿一女读书,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一年下来也没什么结余。那脸朝黄土背朝天流了多少汗,出了多少力,里面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庹老三的老婆常在他面前唠叨谁家在外面发财了,谁家夫妻俩在海里帮别人捕鱼一年收入有十几万,谁家的人在工厂当上了中层干部。庹老三回敬道:“种田人不想种田是什么道理?”秋收完后,庹老三的老婆又在他面前唠叨:“今年的小麦不种了,我跟湾子的王大哥已经说好了,过完年跟他们一起出去帮别人打鱼,趁我们还有把力气,好好出去干几年,攒上一笔钱,将我们这房子盖成三层小楼,手里再攒点钱,回家种点口粮田,够吃就算了。”
庹老三翻了老婆一眼:“你还有完没完?”老婆生气了,站起来嚷道:“现在还有多少人种田?死脑筋,累死累活挣得了几个钱?”庹老三吵道:“怕苦你生错了地方,要是你出生在县长家,你就不用种田了!”庹老三的几句话将老婆气得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姓庹的,你把话说明点,我跟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我什么时候偷过懒,几十亩地还不是我累死累活地帮着干!”
庹老三的老婆越说越有气,上前要去抓他。庹老三一看,溜出了家门。他记住了他爸的话:好男不跟女斗。庹老三踏着皎洁的月光向前走,今天的月亮真圆。走到他承包的田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他心里想真是稀奇了,身在农村不想种田。这次若不依从老婆出门帮别人打鱼,老婆肯定是不依不饶。
他用手抓起一把刚犁的地里新土,他这地是山水畈地,油沙土,种啥长啥,抓一把土,几乎就捏出油来,这么好的土脚不种庄稼真是糟了。不行,要去她一个人去,这田不能丢,我一人也要将这田种起来。过完年,庹老三的老婆真的跟王大哥夫妇到沿海去打鱼ouqi去了。庹老三憋着一口气,我要干到老婆看看,没有女人我照样把田种得好好的;他老婆也憋着一口气,到年底让你姓庹的看看,看是我挣的多,还是你挣的多?年底庹老三的老婆回到家中,将没散捆的三万块钱往桌子上一摔:“庹老三,这是我一年的成绩,在两个娃子身上还用了四五千,你呢?”庹老三翻着白眼把老婆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老婆继续问道:“庹老三,你说撒!”
庹老三无可奈何地道:“老祖宗留下这么好的田,总得有人种撒。”自从庹老三老婆走后,他一人根本种不过来二十多亩田,插秧要请人,收割要请人,把这些开支一除,剩下最多两万块。庹老三老婆从提包里拿出一件棉衣,说:“这是我花五六百给你买的羽绒服,你穿到试试看。”第二年庹老三还是没跟她老婆外出打工,他老婆痛骂他一顿后跟着王大哥夫妇出门了。庹老三的儿子、姑娘相继大学毕业,在城里参加了工作。他老婆动员儿子、姑娘回家共同做工作,叫他不要种田了。
庹老三老婆讲道:“现在趁儿子还没结媳妇,我们出去干几年,等儿子结完婚,有小孩后想出去都不行了。”庹老三看了一眼儿子、姑娘,道:“反正我不出去。”庹老三年纪是一年大一年,力气是一年不如一年,种的田是一年减少一年。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庹老三的儿子已是副处级国家干部。他儿子实在过意不去他爸一个人在老家,回家左说右说,缠了三天他爸到城里与他住在一起,好一家人团聚,让他享享清福。
庹老三对儿子说:“我到城里只会增加你们的负担,我在家少种点田,总能养活自己。”儿子劝道:“我现在养得起你,你一个人在老家,我妈,还有妹妹都不放心。”庹老三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能劳动。你看,你们回来,还可以吃上我没施化肥的菜,绿色食品,走时还可带上没施化肥的粮食。这鸡、鸡蛋、堰塘的鱼都是人放天养,吃到放心。”最后儿子生气了,强行收起庹老三的行李,硬是把他拉走了。到城里后,庹老三是浑身不自在。出门是马路,汽车喇叭声吵死人,满小区只看到进进出出的人,可一个都不认识。回到屋里像被关进了火柴盒,只能听到电视机的轰轰声。狗叫呢?鸡叫呢?鸟叫呢?连太阳月亮都看不到,他天天闷闷不乐,怄着闷气。
老伴早就看出他的心事,对庹老三说道:“你生成的贱骨头。”庹老三对老伴道:“我确实不习惯,夜夜做梦都是老家。”儿子找了几个老年人让庹老三跟老人一起在小区棋牌室里打打麻将。庹老三说不习惯,不去。儿子把庹老三引到健身房让他跑步。庹老三说不习惯,不跑。一场流行感冒庹老三发起了高烧,最后转成了肺炎。庹老三大病了一场,在医院里躺了两个多月。庹老三苍老了许多,背也驼了。
出院后庹老三跟老伴、儿子说要回老家看看。老伴看了心疼,答应陪他一起回趟老家。庹老三一回老家,像换了人似的来了精神。忙里忙外的打扫着老家的清洁卫生。老伴忙着清理锅、灶、碗筷。吃过饭,庹老三对老伴道:“老婆子,现在孙子也大了,我们还是回老家住,还是老家好。”老伴微笑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一辈子都没拗过你。”庹老三来到田边,回忆着抢种抢收时紧张的劳动场面;回忆着人们对着秧歌插秧热闹的劳动场景……庹老三站在田埂上,眺望着一片片荒芜的良田,他眉头紧皱,黯然神伤。
 
 
老  奶  奶
杨仁才


柯大英要是活着的话,现在已一百四十多岁了,可惜她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就已走了,坟上只有萋萋的芳草,和后生立的大理石墓碑一起在坟前屹立着。柯大英十七岁那年,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坐上花轿,嫁到了二十里外的易家畈,与大她两岁的易老四成了亲。柯大英出生在大户人家,家境殷实。她嫁的易老四也是大户人家,可谓门当户对、珠联璧合。
易家畈易家大湾大多数都是易姓。易老四老太爷还在,老太爷没允许分家,易家人一百多口在一起生活,徽派建筑一栋连着一栋,几乎占去了大半个湾子。老太爷精于算计,治家有方,后人们勤扒苦做。家有良田三百多亩,农忙时家人齐心收割庄稼,闲月时家里榨油的、熬糖的、磨粉的、轧花的、打套的,做到闲月不闲,照样赚着银两。
易家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柯大英二十多年给易家生了五个姑娘,她心里不爽是的没给易家生上一个儿子。俗话说得好:有女不为绝。易家也没对她另眼相看。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在柯大英四十一岁那年,一场瘟疫席卷着易家大湾。这场瘟疫不分男女老幼,短短三个月是十室九空。人们像倒劈柴似的死亡,往往是抬的棺材还没上山,家里又倒下几个。身强力壮的壮年正抬着棺材上山,冷不丁就噗通噗通倒下几个。 “房漏偏遭连夜雨,乱船又遇顶头风”。
死人让易家人昏了头,烧的火纸被一阵大风卷起,很快引燃旁边的柴堆,又引燃砖木结构的房屋。大火烧了三日三夜,将易家一排排徽派房屋化为灰烬。春节间还在死人,易老四无心过年,他拿出鸟铳对天一阵猛打,以便驱赶走可怕的人瘟。直到清明节过完,这场瘟疫才彻底结束。可怜的一百多口的易家,最后就剩下九口人。柯大英的五个女儿只剩下一个。这九口人数易老四、柯大英辈分最长,易家就剩下易老四和一个侄儿两个男丁。侄儿已结婚,其实比易老四小不到十岁。易老四、柯大英将侄儿、侄媳、侄女收入自己门下。按年龄大小重新排列,侄儿为老大,柯大英亲生姑娘为老五。老湾子经历如此大难,这地方不能住了。
易老四、柯大英搬到几里远一个叫九里岗的地方,倾其所有新建三间土房重新安了家。柯大英将满脸憔悴的侄儿、侄女收拢在一起,她对侄儿、侄女们道:“你们不要怕,只要我们有一口饭吃,就不会饿死你们,以后你们就叫我们四爹、四妈。”柯大英亲生女儿眨巴着眼睛问道:“那我呢?”“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你也要叫四爹、四妈,听到没?”柯大英说着摸着五姑娘凌乱的头发。五姑娘默点着头“嗯”了一声。
侄儿三十多岁,结婚多年没生下一男半女。这事急坏了柯大英,自己已年过四十,生育的可能性很小,侄儿、侄媳妇成亲多年也没生育。易家不能在她手里绝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柯大英拿出她特制的小红棉袄,坐在床上,手里挥着红棉袄,嘴里说道:“东边的小,西边的小,快点过来穿红棉袄……”她的愿望是盼望着侄媳妇早点怀孕,给易家生下男丁,好给易家传宗接代。柯大英每晚不间断挥着手里的红棉袄,嘴里不停地叫着:“东边的小,西边的小……”
直到瞌睡实在来急了才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抓住能给易家带来希望的红棉袄。几个月过去了,侄媳妇肚子还是没有动静,柯大英却惊奇的发现自己怀孕了。十月怀胎后柯大英果真生下一健康男婴,那年她四十二岁。易家自然是喜出望外,对这个天赐的男孩精心抚养,取名叫易幺。易幺一天天长大,易家十口人张口要吃饭,大些的姑娘眼看要出嫁,还要置办嫁妆。大家闺秀的柯大英从衣食无忧的大家庭,到现在要独立支撑起这十口之家。尽管有丈夫、侄儿、侄媳、年龄稍大些的姑娘共同维持这个家,可原来的家底被一场瘟疫,一把大火全部弄光了。
柯大英说服丈夫,她要出去帮忙干农活,以助家庭一臂之力。自此,柯大英迈着三寸小脚,风里来,雨里去学会了各种农活。六月伏天,一场连阴雨之后,棉花田、芝麻田里长满了野草,趁着天晴要迅速将野草锄掉,太阳大好将野草晒死。柯大英迎着伏天的骄阳锄着草。她在太阳下不喜欢戴帽子,头顶一块湿毛巾,顶着烈日锄啊锄。
柯大英人长得漂亮,皮肤白皙,毒辣的太阳将她的脸晒脱了一层皮又一层皮。姑娘们陆续出了嫁,每个姑娘都是同样的嫁妆。这不,最小的幺姑娘也要出嫁了。柯大英找丈夫商量,最小的幺姑娘一出嫁,家里负担也轻了,嫁妆要多陪点。易老四同意了妻子的意见,最后一个姑娘出嫁应该多陪点。出嫁前柯大英引着幺姑娘去了一趟易家湾,让幺姑娘给她亲生父母烧了纸,磕了头。幺姑娘带着五个姑娘里最多的嫁妆离开了柯大英。
姑娘们都嫁出去后,家里负担也轻了。柯大英做工作将侄儿、侄媳妇分出去单过。可能因夏天常年顶着日头在太阳底下干活,或者其他的原因,柯大英得了眼疾,看了多次中医也没治好,柯大英双目失明了。易幺二十岁那年,在父母的操办下成了婚。
在全国解放的第二年,柯大英的大孙子出生了。大孙子一岁多的时候,易老四是一病不起,在他断气的那一天,他把儿子叫到床前说道:“幺呀,人家的香莫指望,自己的香喝碗汤。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说完就咽气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柯大英已有两男一女三个孙子,最小的孙子三岁。灾荒之年,再加苏联逼债,人民群众是忍饥挨饿。柯大英儿媳妇的哥哥在三十里外的一个大队当支部书记。儿媳妇回娘家时还吃上了大米的饭,那里情况要比九里岗这里情况要好。儿媳妇回家后做柯大英及丈夫的工作,要搬家投靠娘家,不至于在这里连野菜都吃不到。
为了一家的生计,柯大英跟着儿子、儿媳妇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家乡。柯大英的新家与集镇只隔一条河,山水畈地,条件要比九里岗好多了。儿媳妇给柯大英盛来一碗白米饭,她闻到了饭香,忙说:“孙子的妈,这饭好香呀,你们都有吧?”儿媳妇答道:“都有。”“把你们的碗拿来让我摸摸。”柯大英说道。儿子端着碗让她摸,说:“这是我的。”“孙子的妈的呢?”说着颤巍巍的手向前摸着。儿媳妇将碗端到柯大英跟前:“在这。”“大孙子的呢?”柯大英欣喜地问道。“奶奶这是我的。”大孙子道。“奶奶这是我的。”二孙女道。三岁的小孙子端着小木碗走到奶奶跟前说:“奶奶,我要你喂。”柯大英笑道:“哦,我们一家现在终于吃上一碗白米饭了。”儿媳妇答道:“是的,这里条件要比九里岗强,搭些野菜,每顿碗里总有些粮食。”柯大英用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道:“幺呀,孙子他妈,人家的大恩大德千万不能忘呀。”柯大英不想在家里吃闲饭,总想做点什么来减轻家里负担。可眼睛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一家人在家时,她摸着坐到儿媳妇的纺车前,试着纺线。原来她是纺线织布能手,一试还真行。
自此以后,柯大英日夜坐在纺车前纺线,嗡嗡的纺车声从房里传出。每纺一斤棉花,可挣五分钱,以补贴家用,减轻儿子、儿媳妇的负担。儿媳妇在灯下纳完鞋底,起身道:“妈,时间不早了,睡觉去。”“你去睡,我不困。”柯大英一边纺着线一边说。公鸡已叫了一遍,纺车的嗡嗡声还没停下。孙姑娘起床催促道:“奶奶,睡觉,明天再纺。”柯大英答道:“好。”可就是没停下手里的活路。孙姑娘上前强行停了纺车,柯大英才勉强起身去睡觉。就这样柯大英从春纺到夏,从夏纺到秋,从秋纺到冬。一个寒冷的冬天,房外北风呼啸,大雪纷纷。鸡叫两遍了柯大英还在纺呀纺,她头脑一阵昏眩,眼睛一阵发黑,头一歪,仿佛是睡着了。这一觉她再也没醒来……
 
老  警  察
杨仁才


严克虎名字叫着挺吓人的,其实他的长相更吓人。一米八几的个子,二百斤的体重,长得又黑又胖,又黑又恶的倒八字眉毛,一边脸上长着一块疙瘩肉。剃头师傅最怕他的这种头型,特别是头后部沟壑不平,真考理发师傅的手艺。严克虎二十八岁就当上了镇派出所所长,只要他走到哪里,小孩子见到他就躲闪。大人常把严克虎拿出来吓唬小孩。要是小孩子哭闹调皮,只要大人说严所长来了,保准小孩儿乖乖听话。
自然,严克虎的所长当的领导满意,百姓放心。犯罪率在全县是最低的,治安状况也是全县最好的。一天,宫家寨一养牛专业户匆匆跑来镇派出所报案,他喂养的牛又被人杀死了一头。宫家寨山高林深,人进去几乎分不清东西南北。几十头牛春秋实行散养,将牛赶进大山,每头牛脖子上绑着一个铃铛,全天无人照看,这里山高草茂,自然放养可以大大降低养殖成本。
严克虎匆匆赶到现场,现场是惨不忍睹,犯罪分子心狠手辣。他们将肥壮的牛用绳子捆绑在粗大的树上,将最肥实的两条后腿下掉,当严克虎走近现场时,牛还没死,少了两条后腿的牛瞅着来人还眨巴着眼睛。严克虎怒从心中起,这案一定要破!严克虎手机铃声响起,他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我是严克虎,什么?毒品犯罪分子在城区打伤了一名公安干警,正在驾车逃逸,指令我所迅速到交通路口查堵,犯罪分子携带冲锋枪一支,手枪一支,共四人,开的是一辆黑色桑塔纳。好,我马上执行。”
这是县局指挥所打来的电话。严克虎拨通了副所长的电话:“我是严克虎,你马上到交通路口设卡,有毒品犯罪分子打伤我公安干警后正在逃逸。对,他们携带有枪支,开的是一辆黑色桑塔纳,好,一定要注意安全,我马上赶回来。”养牛人一听心里凉了半截,问道:“严所长,我这案子怎么办?”严克虎安慰道:“你不要慌,犯罪分子早已把赃物弄出了大山,这里又是两省交界,很可能是外省流窜作案。这案子我们一定给你破。”
严克虎火速赶回镇上,马上来到省际公路的设卡点,跟副所长打了个照面。严克虎发现前面一百米的地方,一辆黑色桑塔纳嘎然而止,从车上跳下四个人向山上跑去。原来,毒贩看到前有公安干警设卡,后有追兵,他们只好弃车向山上逃去。严克虎一挥手对身边的干警说:“就是他们,追!”手一挥冲了上去。干警们紧跟着严克虎而来。严克虎灵机一动,想到前面有条超近的小路,他大声命令道:“副所长带着其他干警在后面追,堵住毒贩的退路,他和小周超小路去堵住毒犯的去路,绝不能让毒贩在我们眼皮底下跑掉!”说着,严克虎与小周超近路飞奔而去。严克虎堵住了毒贩的去路,可他和小周的汗水已湿透了他们的衣服。
山上山高林深,毒贩若钻进密林,对追捕犯罪分子会增加许多困难。毒贩气喘吁吁,一见公安干警堵住了去路,一毒贩跳下了麦田,从衣兜里掏出子弹已上膛的手枪。说时迟,那时快,严克虎一个饿虎扑食,一下子跳下麦田,将持枪的毒贩扑倒在地,并重压在身下。毒贩扣动了扳机,一声沉闷的枪响,子弹飞出了枪膛。
副所长带着干警也赶了过来,干警们与毒贩们扭打在一起。干警们都是训练有素,对付这些乌合之众的毒贩是不在话下,几个回合就将毒贩制服,并铐上了手铐。子弹从严克虎的胳膊上穿出,还好,并没有伤着筋骨。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鲜血迅速染红了警服。小周上前下了毒贩的手枪。严克虎顾不得自己的伤痛,拿出手铐将毒贩铐了起来。
幸好,毒贩慌乱中将冲锋枪放在了桑塔纳后备箱,没来得及拿出来。这场对毒贩的阻击战顺利完成了任务,为此,严克虎荣立了二等功,派出所荣立集体三等功。老百姓的事无小事,严克虎的伤还没好,手臂打着绷带,又去破杀牛案件。严克虎派出精干民警化装成普通农民,几名侦查员勘查进出山的地形和进出口。严克虎分析犯罪分子看着胖墩墩的肥牛他们不会就此罢手,侦查员们守候着进出山路口。
严克虎下了死令,不抓住犯罪分子决不收兵。一个星期后的上午,四个壮年男人每人背着一个蛇皮袋子,大摇大摆的进了山。侦查员们远远地悄悄地跟在四人身后。果然,四条大汉寻着牛的铃铛声而去。他们走近了分散的牛群,照着一头肥硕的牛走去。然后放下蛇皮袋,一人从蛇皮袋中拿出绳索,迅速套上牛脖子,四人拽着绳索就将牛牢牢的捆在了一棵大树上。一人从蛇皮袋中拿出一把锋利的钢刀,正准备向牛下手时,侦查员从天而降,高声喊道:“不许动!我们是警察!”侦查员们从腰间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犯罪分子。犯罪分子先是一惊,定眼一看大势不好。两名犯罪分子挥着手中的钢刀想夺路逃跑。
一犯罪分子挥舞钢刀扑向了侦查员。一侦察员举起手枪朝天开了两枪,呼道:“不许动!再动就打死你们!”随着两声清脆的枪响,犯罪分子安静了下来,自知刀根本不是枪的对手,知道这次是栽在警察手里了。侦察员大声的命令道:“把手中的刀放下,争取宽大处理!”犯罪分子纷纷丢下手中的钢刀,徒手就擒。他们知道没犯下命案,今天栽在这几名警察手里,最多坐几年的牢。侦查员拿出手铐将罪犯一个个铐了起来。侦查员们押着垂头丧气的偷牛犯,向山外走去。……
严克虎在乡镇派出所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因表现突出,经组织考核,在四十六岁那年当上了副局长。直到六十岁光荣退休。隆冬的腊月。在他退休的第五年,严克虎与老伴出门旅游,准备到北方去领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分外妖娆……”
他们坐上了北去的火车,打算到哈尔滨去看冰雕。火车到信阳车站停车时,车上挤进几个年轻人。车上的人比较多,走道上也站满了人。车启动后,这伙人开始行窃。靠严克虎座位一边,一小偷用报纸遮住一旅客的双眼,一手开始行窃,因衣兜难以解开,他拿出刀片准备割那人的衣兜。因为警察职业的习惯,这伙人一上车就引起了严克虎的注意。扒手刚将那人的衣兜割开一条大口子,严克虎起身厉声道:“住手!”说着,一把抓住了小偷的衣领。其他扒手一见,迅速围了上来,起哄。
严克虎大声道:“起什么哄!我是人民警察。”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他原来的警官证。乘警见严克虎车厢乱了起来,急忙走了过来。乘警问明了原因,扒手割破旅客衣兜的证据都在,乘警将扒手扭送到车厢警务室。被割破衣兜的旅客一摸自己的钱包还在,忙对严克虎道谢。严克虎看着被扭走的扒手,道:“小毛贼在我眼皮底下干这!”
严克虎与老伴看完哈尔滨的冰雕,领略了千里冰封的北国风光,回到家乡已是腊月二十二,第二天就要过小年了。严克虎下火车时已是晚上转钟三点多,严克虎拉着行李箱与老伴走出了火车站。灯光暗淡的停车场里,一抢劫犯正在砸一黑色奥迪的后挡风玻璃,车里后排座位上有一黑色密码箱。严克虎随着乱哄哄的人流走到车站广场中间,他发现有人正在砸车抢劫。他怒吼了一声:“有人在砸车抢劫!”说着将行李箱交给了老伴,吆喝着几个年轻人跑了过去。抢劫分子看到有人向他跑来,他拎起车里黑色密码箱正准备向广场外跑去。
严克虎铁塔般的挡住了抢劫分子的去路。抢劫分子一见,恼羞成怒:“老家伙,你不要过来!”严克虎呼道:“我是警察!放下手里的箱子!”抢劫分子一看是警察,恨从心中起,怒从胸中生。他是被警察抓过两次,坐过两次牢的惯犯。他掏出裤兜里的弹簧刀,怒视着严克虎。严克虎毫不畏惧,上前徒手夺刀。他伸出双手想扭住犯罪分子的胳膊,反弹琵琶夺下犯罪分子的弹簧刀。毕竟他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力不从心。犯罪分子一刀捅入严克虎的小腹,接着又是一刀。
严克虎死死抓住了抢劫犯。众人合力将犯罪分子制服。严克虎被救护车紧急送往了医院。吊瓶下的严克虎苏醒了过来,看见老伴坐在床上抹眼泪。严克虎伸出手抓住了老伴的手。老伴凄楚地说:“你没退休时,过年时你一个人忙,今年我看全家人都要为你忙,跟着你就过不上一个安生年。”
严克虎望着老伴苦楚地笑了笑:没办法,这是职业习惯!
 
老 父 亲
杨仁才
 
艾后代像千万个父亲一样,出生在解放前的农村,没什么文化,勤劳善良,他与别人不一样的是杨树叶掉下怕打破脑袋,话语不多,别人开他的玩笑时,他总是笑笑。
但是下起力来他是毫不含糊,人民公社修水利时,艾后代挑起二百多斤的担子走向大坝,记工员说数他挑的担数最多,工地上的大喇叭常传来表扬他的声音。
艾后代为人忠厚、诚实、本分。从不占别人的便宜,与别人打交道,宁可自己吃亏。借别人一平升米,还别人是一堆升;借别人一平盅盐,总还别人一堆盅盐。生产队需要一名保管员,社员们一致推荐艾后代,将集体仓库的钥匙交给他大家放心。
三年自然灾害时,大家都饿着肚子。
艾后代有两男两女四个孩子,忍饥挨饿是家常便饭。最小的三岁的儿子饿到哇哇直叫,端着小木碗找妈妈要吃的。艾后代老婆急得直掉眼泪,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艾后代。
艾后代狠瞪了老婆一眼,道:“瞅着我干什么?我还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保管的是公家粮食,大家让我当保管员是对我的信任,你不要打公家粮食的主意,公家的粮食一颗都不能动!”
老婆无可奈何地说:“你看孩子饿成这样……”
“我们的孩子饿,别人的孩子不是一样挨饿。”艾后代盯着他家婆娘说。
老婆叹息了一声,将哭闹的小儿子一把揽于怀里,撸起上衣将干瘦的奶头往儿子嘴里喂。
儿子吮了几口将奶嘴吐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妈呀,里面没有水,我不吃,让爸灌点水里面。”
集体粮食仓库就在艾后代隔壁,他家与粮食仓库共着墙,板墙洞就与粮食仓库相通,他这边是用废纸堵的,将废纸一拿,粮食就会自动流出,艾后代是死脑筋就是不让动。
艾后代提上篓子,匆匆走出了家门。
老婆喊道:“你到哪里去?”
艾后代答道:“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灾荒之年能吃的树皮、野草几乎被人们吃光,在外很难找到吃的,艾后代要出去碰碰运气。
这天艾后代运气不错,刚下了一场透雨,他在松树林里采了半篓子松菇菌,又在潮湿的山凹里采了半篓子地耳皮。艾后代提着一篓子野菜,高兴地回到家中,对老婆说:“今天运气好,刚下完雨,雨天山上长这些东西,要再晚去半个小时恐怕这些东西就被湾子里刘大嫂、李大嫂采完了。”
一家人赶紧择着地耳皮里面的杂草枯叶。
艾后代将择好的野菜提起准备在门前的堰塘清洗。
老婆撵着艾后代的身影道:“人穷水不穷,将地耳皮洗干净。”
艾后代边走边说:“知道。”
社员们在芝麻地里薅草。
外号叫炸巴郎的与外号叫百话鸟的俩人在一起嘀咕着。
炸巴郎道:“艾后代家里不缺吃的,他家隔壁就是粮食仓库。”
百话鸟道:“仓库钥匙艾后代与队长一人一把,一个人开不开锁的。”
炸巴郎道:“他们不会合起来弄公家的粮食?”
百话鸟道:“那也是。”
炸巴郎灵机一动,道:“哎,我有个主意,看艾后代娃子屙的屎,要是吃粮食,屙的屎是黄色的,要是吃野菜屙的屎是黑色的,你注意看。”
百话鸟佩服地说:“对对对,我的娃子屙的屎就是黑色的。”
第二天正好艾后代老婆带着她小儿子出工锄草,也正好在一旁玩耍的小儿子喊叫要屙粑粑。
艾后代老婆走了过去,将儿子抱起。可儿子涨红着小脸怎么也拉不出来。他老婆提起一看,儿子因吃地耳皮结着火,大便拉不出。
艾后代老婆大声喊道:“炸巴郎,过来帮下忙。”
炸巴郎寻声走了过去。
艾后代老婆对炸巴郎说:“大姐,帮下忙,孩子结着火,帮忙用棍子掏一下。”
炸巴郎捡来合适的荆条棍说:“将孩子屁股抬高点。”说着用棍去掏艾后代儿子的粪便。
儿子疼得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妈,好疼。”
炸巴郎麻利地掏着:“不哭,马上好了。”没有消化好,带有地耳皮的硬块粪便在棍下被掏出。
掏完粪便,炸巴郎一边锄着草一边对百话鸟说:“掏出的屎都是些没消化的地耳皮。”
百话鸟道:“我们错怀疑艾后代了。”
由于艾后代的诚实可信,生产队桃园、西瓜园所卖的现金都给艾后代收存保管,大伙对艾后代是十分信任;艾后代用一小木箱将钱锁在里面。
艾后代的小儿子已读小学三年级了。吃过晚饭,艾后代用热水洗着脚,老婆在煤油灯下纳鞋底。
艾后代洗好了脚,他用蛤蜊油抹着脚上炸裂的口子。
小儿子揍了上去:“爸,我的本子快写完了,我要买写字本,得八分钱。”说着爬到艾后代的腿上。
小儿子拿过蛤蜊油说:“我来给你抹,爸,这么大的口子疼不疼?怎么搞的。”他一边抹着爸爸手上炸裂的口子,一边说。
艾后代笑道:“这是挖洋镐劳动时震的,不是很疼。”
小儿子撒娇道:“爸,我买本需要八分钱。”
艾后代对纳着鞋底的老婆说:“明天卖些鸡蛋,给他买。”
老婆扬起头道:“哪有啥?后天老表的孩子做三朝,我们送粥米的二十个鸡蛋还没攒够。”
小儿子一边摇着艾后代的大腿一边说:“爸,你那小木箱子不是有钱吗,先拿着用,卖了鸡蛋再还上不就是了。”
艾后代沉下了脸,严肃地说:“那可不行,那是公家的钱。用习惯了会出问题的。等几天,等你妈卖了鸡蛋再给你买。”
小儿子灰溜溜地嘟着小嘴,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农村分田到户后,艾后代也老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了。女儿早已出嫁,儿子已成家单过。他与老伴生活在一起,田他也种不动了。他选择了种生姜,生姜比较值钱,附加值比较高。种生姜可是个技术活,他要重新学习。在农技站工作的老表的指导下,他学会了种植生姜技术。
艾后代种了一亩生姜,生姜起来后他又套种一季时令蔬菜,靠着这一亩地的收入维持着老俩口的生计。只要自己能动,从不向后人伸手。
在艾后代七十九岁那年,一场感冒从春上一直病到秋里,到医院一检查,由于发烧,已转成肺结核。一退烧他就停止治疗,他舍不得花钱,治疗是时断时续。
深秋的一天,艾后代的头发长了,老伴催他去理发。
艾后代没到村里剃头铺去理,而是到离家十里地的集镇上去理,那里理发要比他这里便宜五分钱。
因长期生病,体质虚弱。艾后代理完发艰难走回家时,由于体力不支,进门一头栽倒在房中。
老伴赶紧扶起艾后代,可脸上已擦掉了一块皮。将艾后代扶到椅子上坐好后,老伴责怪道:“为省五分钱,跑那么远去剃头,不知道你还病着吗。”
艾后代叹了口气道:“在家也没什么事,能省点就省点,哪晓得自己这么不中用。”
老伴拿来热毛巾,帮他擦干净脸上的灰尘,并用热毛巾敷上他脸上的擦伤。
艾后代这一病不起,儿女们把医生请到家里给他治疗,可他的病是越来越严重。
艾后代自己知道这一病,他会在不久后离开人世。开始还能吃点稀饭,后来只能喝点米汤,再后来他连米汤都喝不进。他声音柔弱地对老伴说:“你把两儿子叫来。”
不大一会,两儿子、媳妇、孙子随着老伴来到艾后代床前。他指着神柜上的小箱子说:“把小箱子拿来。”
老伴拿来旧到发黑的小箱子递给艾后代,艾后代伸出颤抖的手打开了小箱子。这里面有他卖生姜集攒的两万块钱,有当五角、一块、二块的零票。
艾后代望着床前的儿孙有气无力地说:“我一辈子也没啥本事,没给你们集攒什么家产。这是两万块钱,你们弟兄俩一人一万……”
说着说着就掉气了。
艾后代死了,脸上还留有一块很深的伤疤。
 
老 母 亲
杨仁才
 
石小宝光着脚丫,踮着脚跟匆匆小跑回家,一看门上一把锁,家里没人。他走到隔壁宋妈家,一屁股坐在房边的椅子上,喊道:“宋妈,我的脚上又扎了刺,帮我将刺挑出来,好疼。”宋妈走了出来,道:“脚又让刺扎了,你妈呢?”
石小宝答道:“我妈不在家。”“儿子呀,宋妈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来,我帮你挑。”宋妈提来鞋篓,坐在石小宝一旁,在鞋篓里寻找着针线。宋妈将针放到嘴里吮了吮,说:“把脚放在我的腿上,在哪里?”石小宝指着自己的脚板道:“在这里。”“宋妈的眼睛不好,你要忍着疼。”宋妈一边挑着刺一边说。
石小宝忍着疼,咧着牙说:“就在那,宋妈,轻点。”宋妈一边认真挑刺,一边说:“还不止扎了一个刺,好了,好了,挑出来了。”“流血了,宋妈。”石小宝给伤口抹着痰说。宋妈边收拾针线边笑着说:“小宝呀,你妈给你做的这双鞋你一辈子都穿不烂,可就是怕扎。马上就霜降了,天气凉了,让你妈给你做双布鞋。”
说着用手量了一下石小宝的脚说道:“今年十二岁了吧,再过几年就有大人的脚大了。”石小宝答道:“我十二岁的生已过了,吃十三的饭了。现在早晚打赤脚片冷的不得了,可我妈做鞋都给五保户马大爷,王奶奶了。我妈给我做的一双穿不破的肉鞋,刺一扎就疼,天一凉就冷呀。”
宋妈感慨道:“你妈心好,我的眼睛不好,也做不了鞋了。”晚上石小宝洗着脚,他妈秦明玉在煤油灯下纳着鞋底。石小宝对他妈说:“妈,你的鞋子什么时候能做好,现在天气转凉了,打赤脚冷。”
秦明玉用针挑了一下灯捻子,房里灯火亮了一些,说:“快了。”石小宝一边洗着脚一边说:“这次你一共做了六双鞋,爸爸一双,你一双,哥哥一双,姐姐一双,我一双,那还有一双给谁做的?”“给杜大爷做的。”秦明玉纳着鞋底说。“我们队里三个五保户,你每年都给他们做鞋。”石小宝望着他妈说道。“是呀,他们没儿没女的,多可怜。”“我都没鞋穿,你还老给别人做。”
“儿呀,人活在世上要多做善事,多积德积福。我现在积德是为你们积福。一个人一生的福报是有限的,多积德才会有福。我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头上三尺有神灵,人在世上做的坏事、好事天老爷都看得见。”秦明玉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妈,现在天气好冷,我天天盼着你把鞋做好,我好穿着新鞋走路。”石小宝瞅着他妈说道。“你去睡觉,妈快点做。”秦明玉说道。
石小宝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很快进入梦乡。他梦见他妈将鞋做好,自己穿上新鞋,背上书包,欢快地奔跑在上学的路上。他再也不怕刺、树楂扎破他的脚,再也没有走在石子路上一磨牙一咧痛苦的表情。穿着新鞋暖暖乎乎真好,脚再也不会被冻得像虾子样通红通红的。秦明玉在菜园里摘菜,曹秃子的二儿子从山上背着一捆柴从她田边走过,可曹秃子的儿子还光着脚。曹秃子儿子笑着跟秦明玉打着招呼:“秦妈,在寻菜。”秦明玉答应道:“快点回家吃饭,你妈的饭可能做好了。”
秦明玉回到家心里不是滋味,回想着曹秃子儿子光着脚背着一捆柴她心里非常难过,她看着跟石小宝已做好的一双新鞋,她想将这双鞋送给了曹秃子儿子。这孩子可怜,他妈是个瞎子,做针线活不方便,一家人就靠曹秃子一个人干活,比石家困难多了。若送给曹秃子儿子,可自家石小宝也吵着要新鞋。是的,现在天气也转凉了。怎么办?不行,我的眼好,手好可以再做,可曹秃子老婆是瞎子,是提不起针线的。秦明玉一咬牙,拿起石小宝的新鞋走出了家门。
曹家人正准备吃午饭。秦明玉一进家门说道:“曹老弟,这双鞋送给你儿子穿,天转凉了,没鞋子不行。”曹秃子起身拒绝道:“秦大姐这万万使不得,你家小宝我看见还打着赤脚了呢。”“秦大姐不行呀,你做了这个的又做那个的,到现在自己的孩子还没穿上新鞋,不能要!不能要!”曹秃子的瞎子老婆说道。秦明玉放下鞋子,道:“你们一定要收下,我的眼好,手好可以再做。”
曹秃子拿起鞋子道:“不行秦大姐,拿回去你家小宝穿吧。”“再说我就生气了,要不了几天我会再做一双的,拿着,我回家还要做饭。”说着强行将鞋子留下,匆匆走出了曹秃子的家门。曹秃子媳妇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好人啦!”晚上,石小宝回家寻找他的新鞋,对他妈说:“妈,我看见我的新鞋做好了,鞋子呢?”“儿呀,我再给你做,你那双新鞋我送给你曹叔叔儿子了。”
秦明玉说道。石小宝一听这话,急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你给这个做那个做,可我到现在还打着赤脚。”“那些五保户都是没儿没女的老人,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秦明玉安慰着石小宝。“五保户是老人,可曹叔叔的儿子不是如我一般大吗?”石小宝反问道。“你曹叔叔的老婆眼睛看不见,做不了针线活;我眼好,手好可以给你再做,不哭儿子,两三天就会做好的。”
秦明玉哄着石小宝。石小宝辩驳道:“就是做好了,也不知道你又会送给谁。”秦明玉拿来毛巾给石小宝擦着眼泪:“这次谁也不送了,一定是你的;哎,小宝爸饭做好了,快吃饭。”秦明玉端了两碗米饭出来,递给石小宝一碗,说:“来,小宝快吃饭,妈保证三天给你做好新鞋。”石小宝接过碗,吃了起来。秦明玉刚坐下,一蓬头垢面的老者拄着一根棍来到她家门前,靠着门框说:“行行好,把点吃的吧。”
秦明玉看了看自己的一碗米饭,又看了看门前讨饭的,端起碗将自己的一碗饭倒进了讨饭的碗里。石小宝盯着他妈问道:“妈,你吃什么?”秦明玉摸着石小宝的头道:“儿子,我看他几顿都没吃饭了,我中午不吃,晚上还可以吃,他说不定晚上也吃不上饭。”“来,妈,我这里还有半碗饭,给你吃。”石小宝将自己的碗递了过去。秦明玉道:“儿子,你吃,你现在正长身体。妈饿一顿没问题,怪我,今天的饭煮少了一点。”正说着生产队出工的钟声“铛铛铛”敲响了。……鸡叫了一遍,秦明玉在煤油灯下纳完了鞋底;鸡叫两遍,秦明玉做好了鞋帮;鸡叫三遍,她将一双新鞋做好上下左右看了看。秦明玉端起煤油灯,将新鞋拿起,走进石小宝的床边,轻轻地将一双新鞋放在了石小宝的枕边。
 
                                                  (编辑 蔡秀戎)
 

【作者:新看点网】  【发表时间:2021/11/4】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浏览102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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