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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北精短文学作家 梁雪凝 娜文学作品专版

梁雪凝,女,新疆石河子市作家协会会员。业余喜欢写作,从1993年开始在杂志、报纸、纯文学网络平台上发表作品。曾经在《短篇小说》《妇女》《女性天地》《农民文学》等杂志上刊登过短篇、中篇小说30篇。在《九江日报》《淮河晨刊》《浔阳晚报》、《定西日报》《襄阳晚报》《福州晚报》《教师报》《蚌埠日报》《天津日报城市快报》《南方日报》《处州晚报》《企业党建报》《三秦都市报》《芜湖日报》《贵州日报》《凉山日报》《国家电网报》《萧山日报》《珠江商报》《酒泉日报》《河北青年报》《汕头特区晚报》《浙江工人日报》《常德晚报》《广西日报》《自贡日报》《锦州日报》等多家报纸上发表过散文、随笔150余篇。

 

作者作品

                                         如若不见

华北 梁雪凝

 

前一分钟柳丝还对丛阳充满怨恨,此刻她看到鱼贯而入的医生、护士那神色匆匆的表情心里一下子没了底。她抓紧穿着婚纱泪流满面、因担惊受怕而瑟瑟发抖的女儿冰凉的手,内心也开始焦虑起来。

柳丝还没有从发懵的状态里缓过神来。上午,就在女儿举行婚礼之前,女婿领着一个秃顶的胖老头走到她面前,说是亲家应该先认识一下,她当时没看太仔细,也没好意思问他是从那里赶过来的。倒是有些派头的他看上去显得拘泥,目光躲闪,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她和他并排坐在女儿、女婿的婚礼仪式上,他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对新人。看他的侧面,她觉得有点熟悉,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他象她那一个时期的熟人。女儿、女婿站在他们面前拜父母,她眼里含着喜悦的泪,却克制着不让它流出来。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大声而恭敬地叫她“妈妈”的女婿。他也站起来了,双手捧着硕大的一个红包,象是迫不急待地等着听儿媳的那一声“爸爸”。女儿走到他面前,给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甜甜而响亮地叫了声“爸爸”。他象被雷击中般怔住,没有回答,脸却越发的涨红,手开始微微颤抖,女婿迎上去,扶着他轻轻提醒他儿媳叫“爸爸”呢,让他赶快答应。他却先双膝跪地,如一滩稀泥似的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她和女儿,然后脸朝下扑倒在地。女婿显然是没有料到父亲会这样倒下,幸亏他竭尽全力地拉着父亲,才使父亲慢慢着地。柳丝吓坏了,他的头就倒在她的脚下,头发甚至蹭到了她的鞋面上。主持婚礼的一干人瞠目结舌,片刻后一阵慌乱。他们一拥将柳丝挤出人群。她听见女儿声嘶力竭地呼唤着:“爸爸!你醒醒!我叫你听见了吗?爸爸!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我是你的丫丫,我原谅你了,我真的原谅你了!”柳丝的耳朵“吱吱”地一阵嚣叫,象是响起了一串炸雷。这个人,这个秃顶的胖老头,怎么会是丛阳呢?她使尽全身气力,挤进人圈里拨开女婿的手,她看到他的脸了,右嘴角边真的有颗小黑痣,真的是丛阳吗?她也瘫软下来了……

柳丝有一段失去了记忆,她想不起来她是怎么也被送进医院的了。她只记得揪住女婿的领子确认了往救护车上抬的那个人确实是丛阳时,她愤怒地煽了女婿一耳光。

丛阳,是她女儿的亲生父亲,她的前夫,他们离婚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里,她把对他的怨恨深深地埋在心里,在心底里和他较着劲,进行着她一个人的战争。对她面前出现的每一道坎,她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跨过去,就象是瞪着丛阳那双阴魂不散的眼睛,轻蔑地一瞥。

女婿一直背对着柳丝站在抢救室门前,不停地换着姿势,柳丝感到了他的焦虑。她不由自主地拍着胸口,觉得心都气得快要蹦出来了。女儿低着头还在不停的抹眼泪,她一直想问:丛阳是什么时候找到女儿的?她从八岁独自养育了二十年的女儿怎么能瞒着她嫁给丛阳初恋情人的儿子?可她觉得只要一开口,她的一颗心就像落地的水晶,碎得肝脑涂地。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摘去口罩给女婿说着什么,女婿过来拉起软软的女儿:“爸爸醒了,要见我们!”她也想站起来,可她浑身都酸软的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女儿、女婿的背后缓缓地关上了。

噢,丛阳,丛阳!这名字被她放在唇齿间咬牙切齿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出差数日未归的丛阳托律师拿着一封离婚起诉书找到家里,她一下子就傻掉了,死活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她动用了一切关系,用一个月的时间找到了位于另一个城市他初恋情人的家里。到死都忘不掉她敲开房门时的情景:丛阳穿着拖鞋,扎着围裙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正在为沙发上躺着的那个虚弱的女人煲汤,浓郁的滋补汤味让她立即就疯狂了。她歇斯底里地端起汤锅砸落在地,摔碎了屋里所有可以出气的东西,让她最伤心的是,丛阳任她发泄,只是自顾上前去抱住那个女人,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生怕吓坏了他的初恋情人。那天是柳丝一生中最为失控的一次,她冲上去嘶咬丛阳,丛阳既不躲避也不反抗,只是紧紧地护住他怀里的女人。

从那天起,柳丝发毒誓一辈子也不再和叫做丛阳的这个男人有任何的瓜葛。为此,她去另外一个省投奔了一个一无所知的男人,就因为那个男人有一个能让她和女儿暂时栖身的小窝。

柳丝的第二个男人,其实是个病秧子。有着和某个名人一样的习惯,从来不让开窗透气,怕见风。春、秋、冬三季都会因喝了凉风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和他一起经营着一家位于设计院旁边的小小的文印店,从早到晚都爬在昏暗潮湿的墙角对着电脑打着论文或说明之类的文字。店里有一台日本产佳能复印机,这在当时属于先进的文印设备,所以尽管小店幽暗狭小,还是顾客盈盈,收入颇丰。

五年后,那男人因肺心病去世。柳丝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他有记日记的习惯,和她生活的五年中竟记了两大本。男人用淡淡的笔触记录了她和女儿带给他的从未享受过的家庭温暖和人间真情。这让柳丝心生许多愧疚,因为对丛阳的失望,使她对男人产生了莫名的芥蒂。她不爱这个一起生活了五年没有活力的无趣男人,而男人却因天天看着她忙碌而认真工作的侧影而感到无比的幸福。

柳丝重新装修了文印店,把不大的店面刷成粉紫色,特别是开了大大的前后窗,她想让第一缕阳光就能照射进她工作的地方和她潮湿的心灵。

可是,设计院因改制而解散了。柳丝一下子失去了最大的客户,惨淡地硬撑着经营了三个月,实在是耗不起了才将小店改成了水果店。尽管她经营的水果十分新鲜,也很上档次,无奈她这个小店的位置有点偏,生意还是不尽人意。后来她又改装成礼品店,生意更是毫无起色。时逢女儿上初中了,参加各种补习班及资料费开销大了许多,她只好将小店盘出去另想办法了。

她做过钟点工,帮别人站过服装摊,甚至还在早市上卖过小菜,当过月嫂。后来皆因无法照顾到瘦弱的女儿而干不下去了。

在一次家长会后,女儿的班主任提醒曾经是优秀教师的柳丝可以在家里收些有学习问题的学生代课补习,并帮着她招来了第一批学生。从此,急于嫌钱养家的柳丝每天凌晨二点就起床在地下室发面蒸包子,天一放亮就推着早餐车在家属区卖包子,卖完包子去早市买些做包子的食材,然后回到家给女儿做午饭,女儿吃过午饭去上学了她就抓紧时间休息一会。被表铃叫醒后赶紧用凉水洗把脸备备课,提前安排好晚上将要给学生补习的内容,就该给女儿准备晚饭了。女儿的初中阶段,她都是在这种昼夜不分的状态下度过的。

女儿考上重点高中那年,她的生活发生了大的转折。由于她辅导的那二十几个学生在中考中大部分都考上了重点中学,离家最近的职业学院聘请她出任数学老师。重返三尺讲台,柳丝觉得恍然隔世。

相貌出众、气质非凡的柳丝身边从来就没有断过男人的追求。也有让她动心和心仪的,可是她从不敢越雷池一步。丛阳刻在她心头上的伤,深刻地让她无法忘记。她知道她永远不能开始新的爱情,因为柳丝二十岁就和丛阳轰轰烈烈地谈了一场登峰造极的恋爱,她把她一生一世的情都给了丛阳,就剩下一具遍体鳞伤的躯壳。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女儿女婿走出来默默地扶起她,朝门里走去。丛阳的鼻子和手上插着管子,眼睛微闭,脸色如月牙白般的虚幻。护士提醒他们,家属要少和他讲话,由于病人心梗复苏不久,不能接受任何的刺激。

看到柳丝,丛阳努力睁开的眼睛里划过一道惊喜,他缓缓地伸出那只没插管子的手,象是要握住她,柳丝向后一缩,让他的手扑了空,怔怔地停在空中。柳丝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停留在他稀疏的脑门上,变形的样貌,彻底摧毁了彼此记忆中的形象。那个意气风发、风趣幽默的丛阳呢?那个青云直上、得意洋洋的丛阳呢?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这一刻,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

还是丛阳先打破了沉默:“真怕一下子就过去了,感谢老天,终于给我留了个向你道歉的机会。”他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嘶哑苍白,混合着低沉的气声。

“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我一定要说清楚,这一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们娘儿俩。”有二颗又大又圆的泪珠,顺着他虚肿的下眼睑滚下来。

“柳丝,柳丝……这个名字我到死都放不下的,请你相信,我对你的一切都是真的,下辈子,等下辈子吧,我一定还,还你……”

他们被护士礼貌地请出了抢救室。女婿一边一个挽着两个心情沉重的女人无奈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给她们娘儿俩讲叙了她们不知道的故事。

事实上丛阳和女婿的母亲许晓晴是发小,许晓晴并没有考上大学而是在丛阳上大学的城市里租了一间小屋,找了一份工作,周末的时候丛阳来小屋吃点晓晴专门为他做的家乡菜,两个人一起逛逛街,看场电影。丛阳上大四那年在一次酒后两个年轻人不慎越界,至使晓晴怀孕。这结果吓坏了他们,双方家长出面解决却吵得天昏地暗。晓晴的父母一定要让丛阳娶了晓晴,丛阳一个在读的大学生怎么能结婚呢?晓晴哭肿了眼睛,终于下决心独自打掉了那个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悄悄地离开了。丛阳疯狂地找过她,却失去了她的任何消息。丛阳顺利毕业、工作、升职,到了28岁,遇到了美丽单纯的柳丝,两人开始了一场浪漫而多情的令丛阳心旷神怡的爱情。与柳丝结婚十年后,丛阳在另一个城市约见大客户时意外地碰到了晓晴。当时的场景真是让丛阳肝肠寸断:晓晴背着脏兮兮的木头箱子,在大商场里撵着顾客低声下气地求着给别人擦皮鞋。丛阳悄悄地跟踪到了她一贫如洗的家里,才知道她被骗生下一个男孩,那男孩的生父逃得无影无踪,她也身患绝症。这次,她没有气力再拒绝丛阳的帮助,求他收养自己十岁的儿子。丛阳一口答应,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给这个苦难的女人和她的儿子一个身份。

女婿说养父这辈子只关心二件事,一是对他的培养,二是不断地打听她们娘儿俩的消息。他曾问过养父后悔吗?养父摇头,说至少她们娘儿俩拥有健康,还有许多时光可以挥霍……

 

 

 

 

华北 梁雪凝

 

星和宇上高中时坐前后排,宇爱说笑话,星转过头对着他“咯咯”地笑个不停,有时还不经意地捅他一小拳头。那时,情窦初开的星满脑子都是宇帅气的影子。

星落榜了。知道宇到学校拿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她早早地在校门外的一颗大树后面等着,想在他临走时见一面。宇终于吹着口哨出现在她的视野,同时出现的,还有他们的女班长,星叹了口气,沮丧地悄然离开了。

由于家庭窘迫,星没有复读。她跟着母亲出早摊卖豆腐脑,由于她的亮丽和母亲做的豆腐脑干净、量足、味道好,娘俩的生意火爆,只一年的时间就开起了一家小饭馆。

开张的那天,宇出现了,这让星这个小老板越发的无所适从。她一边晕头转向的招呼客人,一边抽空站在宇的桌边和他说上几句话,她非常想知道他精彩的大学生活,可她没时间听。送他出门时,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你真是这块料。”这句话,让她想了许久。

后来,宇寒暑假回来,都会约上以前要好的同学一起到星的小饭馆吃顿饭,星总是豪爽地陪着喝酒,并且免单。

宇在最后一个假期到星的小饭馆吃饭时,约了很多的同学,还带来一个超凡脱俗的女朋友。星围着洁白的围裙,迅速地擦着桌子,她的心跳加快。那晚,宇把小饭馆搞成同学专场,大家众星捧月似的宠着他和女朋友,星举起杯,向那两个十分般配的人敬酒,酒下肚时,她竟有心碎的感觉。

五年后,星换了较繁华的地段,把小饭馆开成了酒店,把忠心耿耿的大厨升职为老公。

十年后,辛勤的星和老公收获颇丰:他们的女儿上了小学,酒店变成了二层的酒楼。

星可以喘口气了,把酒楼交给老公管理。除了接送女儿上学,每天下午去酒楼一趟做下第二天的采买计划,看看帐就可以了。她忽然感到很空虚,发现没有交流的对象。老公每天回来都是半夜三更,劳累了一天的他倒头便能鼾声四起。高中时的同学作鸟兽散,随着时间的推移关系渐行渐远,她常常会想起那个瘦高个的宇,他那里帅呢?她有点想不起来了。

星天天要路过一个外观装修很豪华的KTV,也曾在门口驻足过,只是白天很静,想象不出这里夜的奢华。那天突然下大雨,她没带伞,跑到KTV门口她一头扎了进去。雨很大,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她正等得心焦时,一个男人迎面走来,二个人同时惊呼出对方的名字,原来是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宇!

星象梦游似的被宇领进市区最大的一家KTV,星慢慢地啜着热咖啡,听宇神采飞扬地诉说着他的奋斗史。成功的光环在宇的背后形成了一圈炫目的光,星想保持矜持,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左顾右盼羡慕的眼睛。她的心再次被他吸引,只能无助地感叹:人和人真的是很不同,只有宇,做事总是不同凡响。

宇很热情地留星吃晚饭,然后带她参观他的事业。她从来没进过KTV,被不知从那儿打出来的红色或紫色的暗暗的细碎的灯光搅得眼花缭乱,象一个醉酒之人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宇的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耐心的停下来,轻轻地扶稳她。他们所到之处,都有恭敬的员工投来莫明其妙的眼神,星多少感到不自在。而宇说,这是因为他很少在这里出现的缘故。

走出KTV,雨好象早就停了,天上繁星点点。他们俩都很开心,宇感谢星陪他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星惬意地大口吸着雨后略带潮湿的甜味空气,感慨他们的重逢:原来,他们的距离如此近,却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来相遇。

宇说要让星改变老板娘的形象,提高生活品味,耐心地陪她买衣服、烫头发,办健身卡,去文化宫报形体班,他有空就会开着车接送她。星一下子象是站在了彩虹桥下,生活变得多姿多彩。

星天天离不开手机了,宇一有空就和她微信聊天。他说从来没有忘却过她隔着课桌对着他的那些明朗的笑声,十分惋惜他们青春的错过。星怔怔地望着手机屏幕上他打出的那行字,忽然凝噎,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

宇约星一起去另一个城市观光,星犹豫不决。她心里一直不甘心他们的错过,渴望体验心跳的感觉,又怕难以割舍与大厨的相濡以沫。

“宇的前妻”加她为好友,她吃惊不小,自己也说不清出于怎样的心态加上了她。她先给星发过来她的照片,天!竟然不是当年的那个超凡脱俗,是另一个风姿秀逸的女子。问题是:那发型及穿衣风格都和宇为她打造的形象极为相似,星忽然感到失落,近乎绝望的失落。对方主动谈起她和宇轰轰烈烈的爱情,艰苦卓绝的创业,并肩作战的生意,令人心碎的痛失爱子,不和谐的柴米油盐。对方说他们离婚的理由只是宇夜晚的鼾声如雷,使她夜夜失眠;风度翩翩的宇可以连着二十天都不洗澡,只换衬衫。

第二天,星送过女儿去学校,迫不及待的去美发厅拉直卷发,象以前一样随意在脑后扎一束马尾,然后换下宇为她精心挑选的淑女装,站在穿衣镜前,她满意的笑了,这才是她自己。

 

半边红颜

华北 梁雪凝

美月觉得自己睁开了眼,但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听见有人在讲话,可怎么也听不清楚。她的身子沉得要命,一动也不能动,她的大脑和身子一起在挣扎,身子挣扎无果后,脑子逐渐复苏:她刚动了乳腺切除手术!

等美月再次醒来时,她觉得真的是清醒了。她看得清清楚楚,天大亮了,女儿南南在她的床边趴着睡得正香。她试着用左手摸了一下右乳,心中“嗖”的刮过一缕寒流,那里,基本上平了。

南南很警觉,一下子朝她的手上看过来,迅速的拔开了她的左手:“妈,你醒了!没事了,你只是做了一个小手术。”

小手术?她不信,她猜到她得的是什么病了,奇怪的是她的心里一点也不难过,甚至好象是期待了很久的一个结局,终于到来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愉快:“是啊,没事了。”

美月住在南南工作的医院,南南就在手术室里当护士。她不让南南请护工,她嫌护工的嘴太啰嗦,最主要的是,她节省惯了,不愿意多花一分钱。南南顺着她,再没提请护工的事,只是一下班就长在了她的病房里,娘儿俩象是约好了,谁也不提她的病。她表现的很勇敢,术后三天下地,生活基本自理,右手肿得用左手托着。背着南南,她开始做着一切离开的准备。

二十多天后,她该出院了。就在那天,美月听到了南南和主治大夫的谈话,证实了她的猜测:她真的是患了晚期乳腺癌!即使是早就有了思想准备,她的心还是被深深的震憾了,说不慌张那是不可能的。她觉得她的生命象暮色中的夕阳,红色在一点点的退去,黑色在逐渐的漫上来。

回到家里,一切还是如她匆忙离去时的模样,只是罩上了轻薄的灰尘。

尽管她说她能自理,南南无论上什么班每天都要回家一趟,给她配好要吃的药和饭,她天天托着肿胀的右胳膊,坐在沙发上发呆。

美月终于想起她得做点什么事。她僵硬的拖着右半个身子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个破旧的纸盒,纸盒里都是她许多年前放进去,再也没翻过的东西:离婚证、房产证、独生子女证和几个戴坏了的有机玻璃发卡。她把房产证和独生子女证挑出来,其他的东西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进盒子里连盒子一起放回到柜子的角落里,她打算再也不看它们了。

美月刚退休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得了乳腺癌的消息一传开,家里就再也没法安静下来,以前的同事、朋友、同学,一拨一拨的来看望她,搅得她心神不宁,同时她也很高兴,心里明白这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又过了二十多天,南南就跟她商量让她住院的事,南南说是例行复查,她知道这是南南让她去做化疗呢,她坚决不去,她是个理智的女人,深知这种不治之症的凶险,她不打算去做那些结果枉然的治疗。她在医院里看到过那些因为做化疗头发、眉毛、眼睫毛一起掉光的女人们。她已经失去了右乳,不愿再失去她的飘飘长发,她怕她死去的时候不象女人的样子。

南南搬出了她的好朋友阿梅来给她做工作,不善言谈的美月倒给阿梅讲了一大堆的道理,阿梅明白她就是再也不愿拖累南南了,阿梅只是心酸的想流泪。美月和阿梅一起参加工作,在一个车间里当工人,俩人处得亲姐妹一般,美月比阿梅大一岁,可她离婚后的近二十年时间,多亏了阿梅的照顾和庇护。

美月早就知道南南的男朋友是一个年轻的心肾科大夫,她住院时那个小伙子没少来看望她,对南南,她已经是可以放心了,她觉得再也没有撒不下手的事情了。

南南还在不依不绕的做着努力,天天挖空心思哄美月去住院,无奈美月打定了主意,就是不肯继续去做结局枉然的治疗了。

晚上,她听到南南在卧室里哭,想推门进去,却听见南南在叫“爸”,原来南南在打电话!她的心沉下去了,决没想到南南到现在还在和那个人有联系。

美月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她的背痛,浑身都不舒服,具体也不知道是那里难受,她叹了口气。南南推门进来:“妈,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吃点药?”

“没什么,你去睡吧。”美月给了她个脊背。

南南走到床前,替她抻展了毛巾被,把手放在她红肿的右臂上,她感到了一片凉爽,那手许久都没有移开,她转过身来。

“妈,你生气了?”

“没有。”

“我也恨过他,可他必竟是我爸。”

美月什么也说不出来,伸出左手替女儿撩开了粘在额头上的一小咎头发。

女儿的话,象一块石头,砸开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击起层层的涟漪。其实,人是最记仇的动物,不管过去多少年,对伤害过她(他)的人刻骨铭心,不会被她(他)那颗满目疮痍的心直正的放过。

美月刚进厂时,和同院子住的子琦和阿梅是金不换的好朋友。上班前,三个十八、九岁的女孩骑着一样的自行车齐刷刷的响着银铃般的笑声赢来了多少回头率呀!甚至,师傅们跟围着她们身边转的小伙子们打气:看这些小子们谁有福气能娶上这三个水灵灵的丫头。

美月很小就失去了父亲,母亲辛辛苦苦拉扯大了她和弟弟。沧桑的母亲天天在她耳边唠叨:女孩子要稳重,选对象可得擦亮眼睛。她总是笑笑,从不接母亲的话,她心里有谱,一定要找一个象父亲那样爱她的人。

子琦和阿梅都有了男朋友,她们三个很少再有一起疯玩的机会了。母亲有点着急,美月性格内向,话也少,工作近两年了从没往家里带过一个男同事。

子琦第一个当上了新娘,美月和阿梅去喝喜酒,子琦也没忘记把丈夫的好哥们贺文涌介绍给美月,美月只是低着头,小口地吃菜,不敢直视对面坐着的贺文涌躲在镜片后的热辣辣的眼神。

第二天,贺文涌就在厂门口等候着下班的美月,说是买好了电影票约她一起去吃晚饭、看电影,美月吓了一跳,没想到表面上文质彬彬的贺文涌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直白的约她,吓得她脸上一阵绯红,飞身骑上自行车就跑,背后传出乱七八糟的哄笑声。

“小胆美月”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子琦和阿梅的笑柄,在阿梅也当了新娘之后,美月终于壮着胆子敢单独和贺文涌约会了。

母亲见过贺文涌之后赞不绝口,贺文涌是工农兵大学生,独子,父亲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退休的母亲。他口才好,反映灵敏,在和美月工作的厂子相邻的另一个厂的工会工作,据说是个不可多得的笔杆子,深得领导们的赏识。

美月和贺文涌谈了整整一年的恋受才结婚,子琦刚生了孩子没能来参加婚礼,只有阿梅不离她左右,替不会喝酒的美月抵挡男方朋友们的“使坏”。

婚后,美月两口子和婆婆住在一起,贺文涌说母亲辛苦了一辈子,儿子结婚后该享享清福了。美月明白他的意思,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但她在原本只有丈夫和婆婆的家里,越发的不自在,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在做饭、忙家务,贺文涌陪着婆婆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他对母亲好象是毫无保留,单位上的事星星点点细数给母亲,母亲不停地插话,娘儿俩开心得不得了。有时,美月做好了饭,摆在桌子上,推门去叫他们娘儿俩出来吃饭,他们的欢声笑语会戛然而止,然后寞然起身,坐在饭桌上只顾吃饭,好象把话已经说完了。

好在贺文涌脾气好,晚上小两口在房间里他会使尽全身懈数来讨好美月,他说能娶到她这样的媳妇,是他一生的好运气。

贺文涌对美月的好态度,也就持续了一年的时间。一年后,随着美月生下女儿而结束,美月做梦都没想到,他好歹也是个大学生,竟非常歧视女儿。他阴沉着脸对他忿忿的母亲说:“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美月在家里看着婆婆的脸色度日如年似的终于熬满了月子,被母亲接回家去“挪窝”。她常常泪流满面的盯着床上的那个小人儿看也看不够,女儿象是知道自己的处境,没事不哭不闹的,连母亲都说这个小女孩真是好带,贺家母子怎么就不喜欢呢!孩子一个多月大了,连名字也没有,美月还指望贺文涌给孩子起个响亮的名字呢,直到不得不去报户口了,只好和母亲一合计,就叫南南(难难)吧。

婆婆借口身体不好不愿意帮美月带孩子,美月只好天天早上挤公交车把南南送到妈妈家,下午下班时先去妈妈家接孩子,然后再回家背着孩子做晚饭。

南南会叫“爸爸”和“奶奶”了。贺文涌很高兴,回家早的时候就抱着南南出去窜个门,街坊邻居都夸小南南又聪明又漂亮,婆婆的脸上又浮上了久违的笑容。美月松了口气,干起活来更加有劲了。

南南三岁的时候,厂里给了美月一个去外省带薪学习的机会,美月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把南南全托给母亲就匆匆地上路了。

这是个两年制的中专班,美月算是中间年龄了,比她大的有三分之一。和美月一样,主要是各厂矿为了照顾有一定技术又没有文凭的表现好的工人。美月只是初中毕业,又有七、八年就没摸过书,所以学起来有些吃力,好在她刻苦,又有来自贺文涌单位的同班同学徐恒大哥帮忙,才不至于落底。

连滚带爬地学了一个学期,春节前要放假回家过年了,美月想南南都快想疯了。她上街给全家人买了礼物,和徐恒搭伴,一起回家了。

南南长高了,也有心眼了,寸步不离地跟着美月,生怕妈妈撇下她又走了。

这个寒假过得太快,美月的弟弟结婚,美月要收拾自己家过年,和子琦、阿梅一起带着孩子们出去玩,她是真的累,但是极为开心。

第二学年开始后,美月基本上收不到贺文涌的信了。她一个星期给他写一封信,让他去母亲家看女儿,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她有些着急,给贺文涌的办公室打电话,也说他不在,最近在忙着搞单位史志,美月的心里惴惴不安,总也不相信他会连给她写封信的时间也没有。

暑假回家后,贺文涌比以前勤快了许多,多少能帮美月做些家务了,美月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意外地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支口红,她从未用过这么高级的口红,马上问他,他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抢到手里赶紧拿给婆婆看,婆婆含糊其辞地说是她的,美月疑惑不解,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她不相信一向节俭且从不涂脂抹粉的婆婆会有这种东西。

阿梅告诉美月,子琦离婚了,美月很吃惊,也不好打听太多,和阿梅一起去安慰子琦,子琦倒是一脸的平静,可说起孩子,子琦的眼里有泪涌上来,一个可爱的小男孩被男方带走了。

美月回去说给贺文涌听,他几次打岔问起别的事情,美月在心里怪他对这件事的冷漠,必竟子琦的丈夫也是他的好朋友。

最后一个学期,美月忙着实习,没空想家里的事,但那支高级口红,老是出现在她的梦里,她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要毕业了,大家在一起共同学习生活了两年,自然是依依不舍。离校的前一天晚上,学校会餐,美月和徐恒临窗而坐,她端起酒杯,感谢徐恒大哥般的呵护,徐恒怪她客气,笑呵呵地喝了。也许是太兴奋了,会餐已不能尽兴,有人提议去跳舞,大家立即响应,美月正犹豫着不想去呢,“哗”地一下子同学们以最快的速度消失贻尽,只剩下桌上的一片狼籍。她慢慢地挪动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好象今天特别的累,她想回宿舍收拾收拾东西早点休息。夏末略带温热的风轻轻地吹到脸上,她不禁叹了口气,“唉”,寂静的大街上,连叹气都带回声的,她赶紧回头看了一下,身后果真跟着一个人,竟是徐恒。徐恒说也不愿意去那些太闹的地方,喜欢清静。他们俩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了宿舍门口,美月嘱咐明天一起走可别睡过了,可看徐恒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又不好意思问什么。

下了火车贺文涌来接美月,碰见徐恒是一脸的尴尬,把美月搞得一头雾水,二个人急匆匆地回到了家。美月赶紧去母亲家接南南。

晚上美月在卫生间给南南洗澡时,听到贺文涌和他妈妈在说话,声音比平常大很多,仔细一听,好象是在吵架,她很纳闷,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贺文涌跟他妈这么大声说话。等她抱着南南出来,俩人才住嘴。贺文涌看上去是气急败坏,美月什么也没问,搂着南南就睡了。半夜,美月被浓浓的烟味炝醒,睁开眼睛一看,贺文涌坐在床边,连衣服都没脱,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有一小堆的烟头还在那忽明忽暗地飘着一缕缕轻烟。美月坐起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这般的愁苦,他一下子跪在床边,说对不起,她去上学的这两年,他在外面已经有女人了。什么?外面有女人了!美月的心木了,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她想发火,但浑身滩软,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出奇的陌生,听着自己的心裂开的声音,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想起那支折磨了她一学期的口红,她在心里挑着词骂他“甫志高!王连举!”可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嘣不出来。

天一亮,美月收拾了几件自己和南南的换洗衣服抱着还没睡醒的南南就奔回娘家了。她躺在自己出嫁前睡的床上嚎啕大哭,吓坏了母亲和幼小的南南。母亲问到死,她都是一声不吭,母亲叫来了阿梅,才弄清事情的真相:那个和贺文涌相好了两年的女人,竟是子琦!这对美月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自己最好的女朋友趁虚而入,抢走了自己的丈夫!

美月在娘家躺了整整三天,第四天起床了,她说要出去办点事,阿梅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她走到子琦家门口,阿梅赶紧追上相劝,怕不善言辞的美月被伶牙利齿的子琦再度伤害,美月摆摆手,让阿梅在外面等着,她只想问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阿梅焦急地等了一个小时,美月出来了,一脸平静,就象是平常刚从老朋友家窜门回来。她对阿梅说,不要在她面前再提子琦这个人,她只剩下一个好朋友了。

美月很快和贺文涌离了婚,从那天早上出来,再也没进过那个让她感到屈辱和伤心的门。她像是翻过了一个分水岭,一下子就把以前的事关在了心门里边,一点也不愿意泄露。

南南上学前班了,老问妈妈怎么不带她回爸爸家,美月告诉她爸爸家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阿梅告诉美月,子琦和贺文涌在原单位觉得颜面尽失,双双辞职带着贺文涌的母亲回老家做生意去了。

美月成了单位的质检技术员,工作认真积极,很得领导的赏识,下班或休息时间,她把自己和南南打扮的漂漂亮亮,带上母亲一起出门上街。

徐恒经常到厂里办事,总是忘不了来和美月聊上几句,他给美月留下了传呼号,让美月有需要帮忙的事就呼他,一定随叫随到。徐恒其实在学校时就知道贺文涌和子琦的事,只是不忍心告诉美月。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南南忽然发起了高烧,家里又停电,母亲急得直跺脚,美月试了几试,都无法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南南弄到背上背出门,情急之下,她想起了徐恒,马上给徐恒打传呼,只一会儿的功夫,徐恒就带着出租车把南南送进医院,第二天又过来换过美月家的保险丝,把电通上了。

不久,徐恒打电话找美月,说是请她出来吃饭,美月找到包间一看,还有一位和徐恒年龄相仿的男人。徐恒介绍说是他的发小,一年前爱人去世了。美月完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嘴里如同嚼腊。那男人看着很有气派,穿着得体,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他腰上别着手机,不停地响铃,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尴尬地朝美月轻轻点头。回家的路上,徐恒不停地游说美月,让她趁年轻再找一个好人家,今天这位就不错,可是邻县的副县长,听说很快就要继任县长了。他发现美月有些异样,扭头一看,美月已是泪流满面,他迎上去,美月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够了,郑重地向他道谢,告诉他她再也不可能跟谁结婚了,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已经让她心如死灰。

门锁一阵“哗啦”,美月象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醒过来了。是南南回来了。娘儿俩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了,南南拉着妈妈的手,在她旁边坐下。

“妈,明天还是去医院复查一下吧。”

“不去了,妈知道那是在花冤枉钱。”

“不行,一定要去!求你听我的好吗?”

“不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可我就你一个妈呀!”南南露出哭腔。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放心,妈不怕的。”

“可是我怕!”南南爬在美月的腿上,哭了。

过了很久,娘儿俩就是这个姿势,连电视也没开,在幽暗的寂静里各自想着心事。

“妈,给我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南南象是刚睡醒。

小时候的故事,美月给南南讲过很多,都是让妈妈无限开心的段子,美月就是咀嚼着这些愉悦的香甜滋味,渡过了一个个漫长的黑漆漆的夜晚。

“妈,除了我爸,你有过想嫁的人吗?”

美月听了心里一怔,随即假装拍打了南南一下。想嫁的人,放在心里的真有一个,但是也被她回绝了,许久也不曾见面了,她现在真想和他再见上最后一面。

就在母亲去世,南南去上大学的那一年秋天,她在黄昏时分总是没有勇气走进那条黑漆漆的楼道,下班后只是在马路上不停地徘徊,她怕她一个人清寂的脚步踏在楼道里那空洞的回声,她怕进门后开灯看到的静止的家具,沙发上那个被母亲久坐成浅窝的位置,任她怎么铺平沙发巾,还是看得出来。母亲用来锤背的小锤子,也还静静地躺在沙发靠背上。她回家的第一个动作,是推开南南房间的门,好象南南会像平时那样躲在门后面藏起来等她来找。空的房间,空出的母亲放床的位置,让她伤感。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她发现有一个人跟在她后面,她警觉地快速进楼道,开门,进家。而后来天天如此,那人象是专门来给她壮胆的,走在她后面不急不慢的只是跟着,她仔细地听了几回,那人并不跟着她上楼梯,好象只是目送她上楼梯,她关上门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时,那人已经踏着很响的脚步声,“咚、咚”的出楼道了。

春天来临时美月终于看清了那个每天都护送她的人,是南南上中学时的一位体育老师,美月没和他说过话,只是有一次去学校开家长会时听南南叫他陈老师。

美月想起他们第一次搭话的情景。那天,美月下班稍早些,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楼外面的树下不时地搓着手,走近一看,好象是每天都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

“是你天天都跟着我进楼梯吗?”美月小声问道。

“真是若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呀。不幸被你发现,真不好意思。”那男人搓着手,“今天来早了,穿得有点少。你进去吧,我回去了。”男人宽厚地一笑。

鬼使神差般,美月竟邀请那男人上她家暖和暖和,好象期待了很久似的,他愉快地跟着她进门了。那天进门后的情节,她有些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一个劲地夸她家干净,还纠正了他的姓:姓“程”不姓“陈”。

她给他做了饭,还烧了汤,说是别感冒了。他很感动,大口大口的喝着汤,说体育老师身体皮实,没那么骄气。

吃完饭,他们聊了一会天,他就告辞了。他走后,她收拾碗筷时,觉得家里比平时暖和了许多。

天渐渐地长起来,美月下班后走进楼道的时间天还亮着,程老师不用送她进楼了,有一段时间他们没打过照面。

夏末时美月住的小区水网改造,美月每天下班回来都得从开水房提二桶水才够用,桶子大,旧楼梯又高,累得她气喘嘘嘘,只二天的功夫她就不想再提水做饭了,穷凑合吃二口了事,无奈晚上开始胃疼,她找到胃药吃下去,躺在床上把电视声音开得大大的,侧着脑袋听音乐,心里祈祷着让难受劲赶紧过去。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很有耐心的那种,她爬起来开门一看,程老师挑着一担水,给她送水来了。她一下子就精神了,胃也不痛了。他说,前一阵去看儿子了,今天回来才知道停水了,要停一个星期呢,挑水可不是女人干得活,他在楼下看着她家的灯还亮着,想着给她送担水,女人家没水用可太不方便了。他的好意,让她感到心里暖暖的。

别看程老师长得五大三粗的,却是个很细心的男人,每次来美月家,眼里都是活,他修好了不好开的锁,滴水的水龙头,下水不利的地漏。美月感谢他的时候,他会自信地笑着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有一次阿梅来看美月时,正巧碰见程老师在给她修用了十多年已转不动的菊花牌老式电风扇,三个人聊得挺开心。阿梅发现,在程老师面前,美月似乎是话比以前多了,人也精神了许多。阿梅通过朋友打听到了程老师的近况:妻子于三年前去世了,有一个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外省工作了。阿梅和程老师接触过几次后,觉得他大气,人又开朗,心里就很想撮合撮合他们二位。甚至还不失时机地试探过程老师,程老师也觉得美月人不错,有气质,爱干净,还善解人意。阿梅心中窃喜,赶紧给美月做工作,不想美月却始终沉默不语。

那一年的冬天好像是特别的冷,有一天晚上美月下班时程老师意外地没有来送她进楼梯,她纳闷了一个晚上,连觉也睡不踏实。第二天准备下班后去他家看看,却在中午时分就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说因为他病了,可能这几天不能来她家楼下接送了。她的心竟十分的焦急,下午请了假就直奔医院,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表情孤独而又落寞,她的出现让他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每天穿梭于单位和医院之间,尽心地照顾到他出了院。事后,他说他的阑尾炎得的真值,足足享了十多天的福呢!

从那时起,他每天晚上会出现在美月下班的路上,俩人一路说说笑笑着回她的家,然后她给他做点好吃的。

南南就要回家过年了,美月高兴得一有时间就上街采购些女儿爱吃的东西。程老师的儿子也要回来陪他过年了,俩人商量近期就不走动了,尽情地享受天伦之乐。

他们背着儿女每天还是打一个问候的电话。可是大年初六的街头偶遇,让她热乎乎的心瞬间变凉了。那天南南挽着她一起上街去看看热闹,不经意间她远远地看到从来都不爱逛街的程老师,他的臂弯被一个纤细高挑的时髦女人暧昧地挽着,脸上挂着比天气还明媚的笑容。她的脚象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直看到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鲜艳的冰糖葫芦冲到他们面前,一人喂了一颗。美月的心又开始木木地疼,她被南南生拉硬拽着移开了视线。

南南走后,她每天下班后都去书店看书,她不想再见到程老师,连他的电话也不接了。她夜夜梦见自己提着很重的行李在赶一条装饰很华丽的大船,但总是赶不上,有一次她的脚已经踏上了悬梯,眼看着悬梯被抽走了,海水打湿了她的鞋,她还是被越来越远地留在了岸上。

终于有一天,美月披着满天的星斗走到楼门口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瑟瑟发抖的程老师。生平第一次,她冷血地将一头雾水的这个让她曾动了心的男人拒之门外,然后徐徐地关闭了所有的门。

事后,阿梅帮美月问清了那挽着程老师的女人只不过是他儿子的小姨,是儿子想撮合父亲和小姨,可程老师却说心里已经有了人。阿梅说他心里的人一定是美月,美月却再也不肯冒一丁点儿险,她怕了,她怕极了再被另一个她爱过的男人背叛。

曙光羞怯地一线一线地爬上了美月家的窗玻璃,美月推开了窗,尽情地嗅着露水在树叶上蒸发的甜润气息,马路上象是没撒匀的银片,一片片磷磷地闪着光,小草们争先恐后地挺着纤纤细腰,迎合着晨霭的温馨,那一片玫红色的月季,娇艳的、慢慢的舒展着少女般的酥胸。美月想起陈白露那句凄美的台词:太阳出来了,我们该睡了……

 

凌晨三点的女孩

华北 梁雪凝

 

电脑屏幕上,她的头像整晚都是灰的。

他一直在等她。凌晨三点已经过了,他有点坐不住了,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浓浓的速溶咖啡,捧在手里踱到窗前。对楼,她的窗子是黑的,亮了那么多天的窗怎么就黑了呢?他的心像是瞬间漏了个洞,一下子陷入极度的空虚。

三个多月前,他在网上写东西,有人加他QQ,他没理会。对方连加了他三次,他才点开消息窗,“凌晨三点”立刻跃入他的眼帘,很有盅惑力的昵称。查看对方资料:女,年龄“风花雪月”。他欣然加她为好友。

顺便看了一下时间,她第一次加他时刚好是凌晨三点。

她总是在凌晨三点以后上线,然后找他说话,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一开始他很不习惯。凌晨三点是他大脑的活跃期,小说里的人物一个个在他眼前游走,演绎着一场场悲欢离合,可她总是不合时宜地切换他的画面。一周后他曾想删除她,可“风花雪月”那四个字似乎在预示一段不寻常的故事,让他感到好奇,才忍着没有删她。

果真,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个月后,她又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凌晨三点上线,问他:“你知道天堂有多远吗?我怎么才能到达?”

一道艳丽的蓝紫色闪电从窗前劈过,接着是一声炸雷,他的心颤了一下,足足愣了三分钟才道:“你多大了?干嘛现在就想知天命啊?”

“十九岁。可我觉得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十九岁,如花似玉的年纪……他心里又是一惊,“你是谁?住在哪里?”

“我看过你写的小说《魂断蓝亭天》,你干嘛让苏菲儿跳楼自杀?”

“那只是小说,你别当真了。”

“确实是真的。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故事?”

“你的故事?你到底是谁?”

“一个跳楼自杀未遂的人。”

他倒吸一口冷气,抬头看大雨如泼横扫窗玻璃。

小说讲述的故事,确是他听来的,只是,书中那个从六楼跳下的苏菲儿香消玉殒,而这个自称是苏菲儿原形的女孩却还活着。她怎么会找上门来?

她说:“想不到吧,我足足找了你半年。”

他再度吃惊,知道自己必须要稳住这个有着可怕念头的女孩。

“你在上大学?”

“怎么可能,我和大学永远无缘!”

“为什么?”

“其实我现在已经死了。”

他很震惊,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安慰这个一定是遍体鳞伤的女孩。

从此,他每晚都在等待凌晨三点,只要她的头像一亮,他就满怀关切地问候她。

断断续续地,她给他讲了一个老套而凄惨的故事:高二下学期,她在网上遇见了一个热情、豪爽、幽默的“帅哥”,“帅哥”用网上鲜花和关切之情敲开了她的少女心扉,她每天粘在电脑前,沉浸在网恋中不能自拔。

一年后,她的成绩如滑雪般下滑。同学向老师汇报了她的网恋,父母于是如临大敌般打响了教育早恋女儿的战争,她成了学校的反面教材和邻居眼里的坏孩子。她不愿意去学校上课,父母干脆把她锁在家里,但她还是想尽办法逃出来,上网去会“帅哥”。在她看来,只有“帅哥”愿意听她倾诉,他安慰和鼓励的话语总是温暖到她的心坎上。

一天,她终于抓到机会,第一次偷了父母的钱,坐大巴去另一个城市见她的“帅哥”。然而,她做梦也想不到“帅哥”竟是一个猥琐的秃顶老男人。老男人在饭桌上放肆调笑,两杯酒下肚就对她动手动脚,还说要带她去他家看看。推搡中,老男人撕破了她的衣服,她最终奋力逃脱了。

在陌生的大街上,她嚎啕大哭。哭累以后,她擦干眼泪走进一间商厦,为自己买了一套漂亮的衣服换上,并第一次买了口红。然后,她找了一家宾馆,洗干净脸,涂上口红,蜷缩在床上,睡去了。第三天,她的父母忽然闯进宾馆的房间,大骂她是人渣,母亲更是愤怒地撕扯她的头发,说她应该去死。

她想,那就去死吧,反正没人把她心上的伤当回事,人们只是把它看成一种堕落。

高考的第一天,她纵身从四楼自己房间的窗口跳了下去……

天哪——这个故事没有他的小说曲折、凄美,却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心灵。

他后悔写了那篇小说,让她的心又被无形地伤了一回。

他真诚地向她致歉,因为他把那篇小说写成了警世故事,用她的故事来告诫和她一样天真单纯的女孩子,对她来说真的不公平。

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凌晨三点的网上相遇,他很想见她一面,亲口对她说她还是一个好女孩,只是这世上艳丽的诱惑太多,她的鞋子上沾了些污泥而已。

她说,其实她天天晚上都能看到他的灯光。她就住在他对面楼的11层,他住17层,她在每天夜里都仰视着他。他立即打开窗朝对面楼望过去,数着第11层的窗子,那层楼的5个窗口都透出或红或桔的灯光,那扇是属于她的呢?

他买了一台高倍望远镜支在窗户上,于凌晨三点她上线以后观察对面11层的窗口,然而,他始终猜不出她的窗口。

在网上相识两个多月后,她终于同意和他见上一面,凌晨三点她会打开她的窗,让他看她现在的样子。

那天的凌晨三点,他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她——那个在窗前向他挥舞红纱巾的女孩!

他屏住呼吸,生怕看漏了任何细节。她和他想象中的相似,长发飘飘,面容姣好,穿着红色的毛衫。他没料到的是,她端坐在轮椅上,双腿被一条格子呢毯盖着。无论他如何努力,都看不清她的眼睛。

“看到了吧?可惜现在我连寻死的能力也没有。”

他愣了一会,才道:“干嘛老想着死呢,你还那么年轻,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呢。”

“我还能做什么呢?一个废人!”

他一时语塞。当了两年多的培训教师,他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开导这么一个绝望的女孩。灵机一动,他送给她一只宠物狗,说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她好像被转移了忧伤,天天向他汇报宠物狗的近况:给它洗澡了,陪它聊天了,它喜欢吃什么食物,给它添置了什么新东西……

后来,他给她发了张海迪的博客地址,告诉她那样的人生也很精彩。

她不置可否,还是一如既往地抑郁。他有点着急了,想约她出来走走,想让阳光照进她心里最黑暗的地方。她不肯,说自己早已远离了人类。

每天晚上,他爬在窗台上遥望她透出迷人桔色的窗口,回想着她向他舞动红纱巾的样子。那段时间,他的心情很沉重,也很沮丧,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深感懊恼。

偏偏上次,他陪同事去动手术两天没回过家,回家后一打开电脑就看到了她的留言:对不起,我要失踪一段时间……

他不安起来,好不容易熬到凌晨三点,她却没有上线。

开窗,通过望远镜看过去,她的窗口黑得发冷。

三天过去了,没有一点她的消息。

他去对楼敲她家的门,对门邻居告诉他这家的父母带女儿去北京动手术了。

他的心从此释然,那个自称“凌晨三点”的女孩,终于从心里想自己站起来了。

 

 

 

恨不苍海变桑田

华北 梁雪凝

庆站在病房门口,灰溜溜的。二林看了一眼跟床单一样苍白、貌似酣睡的丈夫小余,径直走出来。

“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过来看看。给你。”庆递过一只饭盒。

二林打开饭盒,温热的一盒饭,一份白米饭,一份鱼香肉丝。她自顾走到靠近病区门口的长椅前坐下,看也不看庆一眼,低头大块朵颐。不消十分钟,饭盒空了。

二林擦着嘴,才发现庆还在她对面坐着。

“怎么还来?”

庆低下头不看她,半晌才回答:“你还在。”

二林深深地剜了他一眼,他的头更低了,低到看不清他含泪的眼睛。二林在心里一点也不领他的情。

他们是前任夫妻。而且是青梅竹马的那种。俩人出自同一条贫瘠的山沟,庆比二林高一个年级。巧的是二林和庆上了同一所职业学校。庆学电工,一出校门就被单位招走了。等第二年二林毕业,幼儿教师的工作特别难找,二林在城里就快待不下去了。

庆找到二林,帮她在他们厂家属院里租了间小屋,在离厂门口不远处支起了炸油条的锅,专卖早餐。每天早上天一放亮,庆就过来帮二林把板车推出来,装上二林煮好的一大桶玉米粥和一袋无烟煤开始出摊。由于二林是用家乡的土方法和油条面,炸出的油条个大,外黄里嫩,还可以免费喝玉米粥,所以生意很好。多亏庆帮她收钱收碗,到了庆该上班的时间二林的油条也卖得差不多了。

三年过去了,二林把摊子发展成早餐店,专门顾了两个人自己当起了小老板。

顺理成章的,庆和二林在一片羡慕声中喜结良缘。

他们的不幸从女儿降生开始。女儿似乎很乖,不爱哭闹,半岁体检时才发现女儿患有严重的眼疾,据医生说要动一个在这个小城做不了的很复杂的手术,而且耗资巨大。两口子一下子就懵了。夜深人静时二林听到老是在翻身的庆在叹气,声音很轻,却是撕心裂肺。

二林只好天天把女儿带在身边,她看到女儿无神而模糊的漂亮大眼睛无比的愁苦。女儿会“咯、咯”的笑出声了,女儿学着下地走路了,却因为看不清地形老是摔跤。

只要是节假日休息,俩口子就带着女儿去外地看眼睛。终于在女儿三岁时在几千里之外的大城市找到了国内外都有名的眼科医院,接诊医生肯定的说能治好女儿的眼睛,只是费用比较高。俩口子的心一下子就亮了,庆回家筹钱,二林立即就带着孩子办妥了住院手续。

第一期手术做下来,给女儿换了人工晶体,差不多花光了他们的积蓄。医生说还需要做第二期关键的手术——换眼角膜。可是到那里去找可以移植的眼角膜呢?二林都快想疯了。

二林天天想着多挣些钱,等待着电话的那头传来找到角膜源的喜讯,可总是让她失望的消息。

庆在萎靡和消沉了一段时间后,似乎很不开心。二林顾不上他的情绪,她坚持每天给医院打个电话,然后领着女儿去店里,一忙一天就过去了。

那个女人,就象一束耀眼的光晕一样照亮了她的小店。二林晕乎乎地跟着她进了隔壁的西餐厅。那女人是来跟她谈判的,开价二十万,让二林离开庆。二林在她面前象是被泼上了汽油,“哗”地被点燃,“嘣”的一声爆炸了。她起身冲上去揪住那女人的头发愤怒的破口大骂,庆一声不响的掰开了她的手,平静的让二林收下那二十万,他和那女人已经约好远走高飞。二林盯着面前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陌生男人,一阵急火攻心,仰面倒地。

二林醒来时天已大亮。女儿一如往常躺在她身边,甜甜的睡着,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庆在小心翼翼的折衣服,往沙发上放着的小包里塞。二林想起来二十万元不是她的恶梦,那张支票就静静的放在茶几上。二林从床上跳下来,抢过庆装好的包,打开窗户扔了出去,庆跑到窗口探头看了一眼,迅速跑下楼去捡,一边跑一边喊:“收好钱给女儿看病,别恨我!”

后来二林才知道,那是个有钱的寡居女人,利用庆挣钱心切趁虚而入了。

他们离婚后庆真的跟着那个女人去南方做生意了。二林一下子痛失左膀右臂,躲在空了一大半的家里哭了三天,她恨庆为了二十万,把她和女儿一扔了之。

二林抱起陪着她默默流泪的女儿,擦干眼泪,把生意正火的店转让出去,低价卖掉了住房,领着女儿离开了这个令她伤心欲绝的城市。

她在女儿治病的眼科医院附近租了间小房子和女儿住下来,在医院门口推着餐车卖早餐,在这里等待让她觉得离希望又近了一些。春、夏、秋、冬一年多过去了,医院里的大夫们已经没有人不认识这对雷打不动的一大早就出现在医院门口的母女了。

她们的转机在深秋时节终于出现。早上二林的餐车刚刚出现在门口,主治大夫急急向她们走来,拔开她递过来的油条,抱起她女儿就走,说是有角膜源了,让二林快去签字。二林喜极而泣,扔开餐车就跟着跑进医院。

二林见到失魂落魄的小余,小余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上似乎还有干了的血迹。就是他的儿子刚刚去世,捐出了眼角膜。

二林女儿的手术很成功,拆了纱布就能看清东西了。看着终于可以自己蹦蹦跳跳着去上学的女儿,二林更加感激常常来看望女儿的小余。也非常同情这个背时到顶点的男人。原本,小余有可爱的妻子和一个宝贝儿子,就是因为在郊区开了一家爆竹厂,所以财源滚滚家底殷实。可惜一声无情的爆炸声,他的妻子、来找妈妈拿钥匙的儿子惨遭横祸。妻子当场尸分几处,儿子重伤抢救无效。在他痛不欲生的时刻,听到小护士们在讲二林母女的故事,他产生了捐出儿子眼角膜的念头,至少,儿子可以帮助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看清这个世界。

二林女儿成了小余的精神寄托。他说看到这个女儿清澈的眼睛就象是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二林深深地被他感动,一年后俩人正式结为夫妻。

他们在医院门口盘下了一家小食店,起早贪黑的辛勤经营着。他们俩约好,对重症病人的家属或看不起病的穷人一律免费吃饭。

二林女儿刚考上初中,小余就不幸患上了肺癌。二林赶紧陪着他住进了医院。无奈小余的身体如倾斜的积木,一天天垮塌下来,只一个月的功夫就形如枯槁。

那天,二林吃力的背着发烧的小余去做检查,在往检查床上挪动时,有人帮她抬了一下,二林起身谢过,定睛一看惊呆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竟然是她放在心灵深处一点点消磨却总也忘不干净的庆!

二林在楼梯上送走女儿时,发现躲在拐角处痴痴凝望、眼圈发红的庆。从此,二林常常在走廊里遇见庆,他想开口,二林总是不看他的眼睛。

小余转到抢救室,二林猛然看到站在对面的庆守着一个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病人。要不是床头上贴着的卡片,打死二林也认不出昔日那个妖艳的女人,现在头顶上没有一根头发,头皮晦暗,手和脚只剩下暗紫色的青筋上包着一层毫无光泽且发黄的皮肤。大部分时间在沉睡,就算是睁开眼睛也象是打开了二个空洞,里面没有任何的内容。

二林和庆各自忙着照顾自己的病号。二林听见庆和风细语的哄着那女人喝水的声音还是会心疼。夜深人静时二林爬在小余的床边累得睁不开眼睛,感觉到背上暖暖的很熨贴,醒来却是披着庆的外套。庆在对面的躺椅上抱着胳膊缩成一团睡着,脸上淡然的表情让二林的心里一阵潮湿。他的鬓角,已冒出刺眼的白发,象一根根钢针一样扎在二林的心上。二林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把衣服盖在庆的身上。

二林没有阻止女儿来看望小余,女儿象颗开心果,来探望的时间是病房里最开心的时刻。小余拉着女儿的手,消瘦折皱的脸立即舒展开来,还兴奋的略带红光,用微弱而嘶哑的声音不停的问这问那。女儿银铃般的笑声,吸引着那个女人的眼球,二林看得出她想笑一下,却没有气力做出笑的表情。庆看女儿的目光,总是痴痴柔柔的。从女儿进门开始,他的视线就一刻也舍不得从女儿的身上移开,听着女儿撒娇地叫小余:“爸爸、爸爸”时,只有二林能感觉到他的心在痛苦的抽搐。女儿一走,就带走了他们心底里所有的温情,病房里又是一片沉寂。

他们总是很忙碌,难得有闲瑕的时间。二林也怕闲下来,她不想看到庆在她面前殷勤地伺候着那个女人,怕与庆四目相对的瞬间里擦出的丝丝关切。

庆抢着把小余抱起来让二林给他擦身或翻身,好让二林省点力气。他出去买饭时总不忘记给他们也带上一份,二林发过脾气,也摔过碗,庆还是照样买,二林也就随他了。

那女人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转到ICU重症监护室。二林看着空出来的雪白的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惊讶自己怎么会为抢走她男人的那个坏女人惋惜?

到吃饭的时间庆还是会来给他们送饭,说是病人用不着他伺候了,只是守在监护室门口。二林忽然感到一阵无助的悲哀,过不了多久,她也会守在那里,等候同样残酷的宣判。

小余睡着的时候,二林禁不住内心的牵挂,一路小跑着去ICU门口看一眼。庆孤零零的坐在拐角处的椅子上,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二林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他静静的坐一会。

三天后,那女人死了。二林看着哭得悲痛欲绝的庆,心里的伤口又裂开了。

庆帮着二林照顾病入膏肓小余。他想对二林说他没有一天忘记过她和女儿,他说服那个女人到这个医院来治病就是想在这里一定能找到她们。他还想说对小余给予女儿的爱充满感激。但面对着二林从眼睛里射出的风刀霜剑,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以草的姿势淡漠

华北 梁雪凝

 

小区里近期爆出了大新闻:那个小林老师家的保姆和得了白血病的小林老师骨髓配型成功,已经去省城的医学院作移植手术去了!

巧啊,真巧。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社区门口聚集的老头老太太们三三两两的议论着,仔细回忆着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小区打扫卫生的?又是什么时候退休的?记不得,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小林老师的媳妇刚生过小孩,她就去他们家当保姆了。那个尽心啊,把小林老师的媳妇感动的,逢人就说再也找不到比这个保姆更尽心尽力的人了,不但对孩子好,对大人也照顾的无微不至。对了,那女人叫啥名字来着?不知道,不知道哇,大概姓苏是吧?

让他们议论纷纷,想不具体,不了解底细,又一下子成为小区焦点人物的这个女人其实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苏春阳。

 

 

懵懂的知青岁月

华北 梁雪凝

 

苏春阳差不多是接近最末期的知青了。她是从桃园小镇和一群还不是很熟悉的同学,一起坐着破得到处乱响的老解放车的大箱板上颠簸了一整天才到达他们要下乡的那个连队的。连长来接他们去住处,一到地方大家就傻眼了,原来是曾经被废弃的猪圈,又低又矮,切不说墙面上还有刚铲过猪粪的痕迹,只是在地上新铺了一层厚厚的麦草。

第二天他们就下地了,往粘土地里拉沙子以改善土壤结构,要赶在播种棉花前把沙子都要拉完。只干了两天,知青中的大部分人就坚持不住了,坚硬的麻绳勒破了他们稚嫩的肩膀,有的女知青纤细的手指被粗麻绳磨的血肉模糊。苏春阳倒不觉得苦,她从小就干惯了农活,加上连队的玉米面发糕和大白菜汤能吃饱,比家里的伙食强多了,这点让她很满意。只消二个月的功夫,她就被冠以“铁姑娘”的称号。据说,连队指导员都夸她是颗好苗子,把她例为“扎实肯干”的知青典型准备当做党员的新鲜血液来培养呢。

可是,在一个骄阳似火的中午她晕倒在棉花地里。醒来后卫生员——一个从上海插队的老知青悄悄地告诉她:她怀孕了!这结果犹如一枚炸弹落在她的心上,倾刻间炸碎了她的身心,使她惶恐不已。她虽然来小镇以后才上了不到一学期课,但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她觉得自己已经活不起了。

蒙着被子躺了三天,她没有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最后她想到了自杀。她起床后仔细的洗过脸,穿上那件她认为最好看的衣服,悄没声息的出发了。才翻过一个大沙丘,天就黑下来了。来连队之后听说沙丘后面常有狼群出现,她不怕,她什么也不怕了,倒想着在她面前快快的出现一群狼,把她不清不白的身体吃干净,别留下任何的渣子。她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她麻木了,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饥渴,甚至,从心底里升腾出一种就要解脱的快感。实际上她不停歇的走了近四个小时就如一滩泥一样瘫倒在绵延的沙丘上,如一头伤势很重的小兽,哀哀的低嚎着,这一刻她突然又很怕死去,死了之后都没有脸去见她的父母亲。她觉得她要睡着了,感觉头枕在一团很温暖的地方,她太累了,真想就此睡个长眠不醒。

她的眼睛还是被第一缕阳光刺中,睁开,吓得惊跳,她的头在卫生员丛姐胖胖的腿上枕着,不知是泪水还是涎水把丛姐的裤子上湿渍了一大片。

丛姐拖着她躺在梭梭柴下的阴凉里,告诉她小生命是无辜的,也是无罪的。她点头,双手抚摸着还算平坦的小腹,突然,她感到里面悸动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持续的悸动,她知道是她的孩子在提示着他(她)的存在,再也忍不住的泪流满面。

那天早晨,她给丛姐说了临下乡的前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那天晚上,她去给哥哥的邻居林老师告别,因为母亲去世来小镇投奔哥哥后,是邻居林老师安排她插毕业班上学,混了不到一学期就可以下乡当知青了,这让她心里十分感激。林老师当时像是喝酒,对她比平时还热情,林家阿姨不在家,林老师和她说着话,说着说着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抱住了她,她很迷恋他如父亲般宽大温暖的怀抱,并没有挣扎,事后,她只觉得下身有点疼,出了几滴血,当时她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丛姐替她给林老师写了一封信,林老师很快就给她回信了,先是很诚恳的向她道歉,主要是央求她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她知道林阿姨不能生育,林老师已年近五十岁,他现在那种渴望孩子的迫切心情。

丛姐也劝她留下这个孩子,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知青,去团部医院做人工流产手术将会使她身败名裂、臭名远扬。丛姐对她说如果要想以后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不温不火,就要永远保守住这个秘密。

苏春阳真正的领教了“做贼”和隐瞒真相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她穿着肥大的黄军装、黄大裆裤好不容易熬过了秋收,下第一场雪时她再也支撑不住提前请假离开了连队。

按信上的事先约定,林老师在火车站等着她,见到她时林老师羞愧的落泪,往她手里塞了一包吃的东西,把她送上去他老家的火车。

林阿姨在甘肃农村的一个小站接她,她一眼就看出林阿姨挺着塞满填充物的肚子。她明白这是要李代桃僵了。林阿姨嘱咐着她各种注意事项,不让她和村里的任何人搭讪。林阿姨在前面带路,她走得又快又急,苏春阳低着头,吃力的跟在后面,她不敢看林阿姨的眼睛,心里打着小鼓,生怕林阿姨责备她,可林阿姨的表情淡然,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她们先躲在一个小山洼的背风处,等天黑透了才悄悄地摸进村子。

在林老师老家后院里的一间隐蔽得很好的小屋里,刚满十八岁的苏春阳生下了一个瘦小的男孩。林阿姨在前院“坐月子”,有亲戚或邻居过来探望“月子”婆,就会把那个小人儿从她的乳头上拔开,洒下一路哭声抱到前院。

满月后的苏春阳又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离开林家,她像是被林阿姨押解着走出村子,依然是低头走出几十米远,却听见她儿子那嘹亮的哭声尖利地划破了村庄的夜空,她的眼泪如暴雨般密集而下,怎么也擦不干,她只好落荒而逃了。

那一年的春节她没有回哥哥家。

半年后,不识几个字的苏春阳迷上了写信。从哥哥的回信里,她知道她的儿子会笑了,长得也很漂亮。

她觉得这一年太漫长,漫长到度日如年相当煎熬的地步。当她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小镇上过春节时,林老师因为落实政策调回了S市,他没有给邻居们留下地址。她明白这是林老师故意不想让她和她的儿子有任何的牵连。她心里开始怨恨林老师。

 

 

落寞的家庭生活

华北 梁雪凝

 

苏春阳在连队里一如既往的能干,拒绝了大批的说亲者和向她示好的小伙子们。不断有人问她想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她只是淡淡的一笑,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嫁到S市,她要找到她的儿子,远远地看着儿子长大成人。

她同宿舍的女知青通过各种渠道渐渐的回城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寂的夜里,她整夜失眠,不敢关灯,一页一页翻看着被同伴们丢弃的小说,度过了无数个漫漫长夜。

在苏春阳二十八岁那年,丛姐通过老乡帮她在S市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四十出头的叫钱坤的光棍。她不嫌弃他个头比她矮,也不嫌弃他只有一室一厅的旧楼房就毅然决然地把自己嫁了,成了最后一个返城的知青。

刚到S市园林处上班时,她们只是在公园里种花种草,这让她感到比在农场工作时轻松愉快,冬季还可以放近三个月的寒假,这样她有时间一个区一个区的寻找她的儿子了。S市有近五十万人口,地域很大,想找一家人谈何容易!她想先从学校找起,可她不认识儿子,也不知道儿子叫什么名字,只好先找林老师,但凡她能找到或路过的学校,她都痴痴的问过了,人家都回答不认识这个人。除了上班时间,包括华灯初上的夜晚,她都没有放弃过寻找。她坚信一定会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地方找到她的儿子。

钱坤真不愧是姓“钱”的,认钱不认人,吝啬到级致。他天天偷偷地数她口袋里的毛票,问她花了多少钱坐路车,然后再打听她为什么老绕弯回家,为什么那么喜欢逛街,她懒得搭理他,只回答他一个后背。他后来不知道从那个废品收购站淘换了一辆到处“吱拗”作响的破“飞鸽”自行车让她骑着上、下班。摔了几跤后,她学会骑自行车了。头一年,她硬是骑着那辆不停的要下车挂链条的破自行车,摸清了S市的大街小巷。

第二年她们园林处机构改革把一部分女工分流到街道当环卫工,苏春阳不用再跑远上班了,就在她所在的小区扫街道。她天一亮就开始扫大街,一般在12点左右连垃圾池都清理完了。买点菜回家做饭吃饭,她是舍不得休息的,洗把脸换上干净的衣服就骑上自行车出发,去其他小区转悠着找林老师了。

S市冬天的寒风比农场的寒风还要凛冽,她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依然骑着破旧的自行车穿梭于灯红酒绿的大街小巷。她感觉自己是这个城市里的孤魂野鬼,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霓虹灯闪烁的奢华不属于她,街头的喧嚣不属于她,万家灯火背后的温暖也不属于她。她就像这个城市流动着的音乐中那个极不和谐的音符,陌生,落寞。

钱坤开始找她的茬,每天都要找个借口骂她几句。她从来不接口,把委屈一下一下地嚼碎了咽回到肚子里。她知道他的暗火在那里,他们结婚有三个年头了,她的肚子没有一点动静,她曾经一个人悄悄地去妇幼保健站看过病,医生说她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她志短,她连眼前这个有点猥琐的男人的情都欠下了。要不是怀揣着一定要找到儿子这个坚定的信念还让她感到胸腔里存有一丝温暖,她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活着。

和钱坤隐忍地过了四年,他还是以不养“不下蛋的鸡”为由把她扫地出门。

 

 

以草的姿势淡漠

华北 梁雪凝

 

她搬了家,换了一个其他环卫工们都不愿意去的热闹的社区扫马路。

她总是严严实实的戴着口罩,两只眼睛却机警地四处张望着,生怕错过从她面前走过的任何一个人的面孔。

也许上苍听到了她内心最强烈的呼唤,有一天她在清理垃圾箱时,被一个莽撞的骑车少年连垃圾箱带她一起撞倒了,那少年也应声倒地,随之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她赶紧爬起来扶起少年,少年的腿别在自行车的三角架和树干之间蹭破了皮,血像小泉眼一样止也止不住,她掏出干净的手绢给他包扎上,让围观的小区居民帮忙看着车,背起比她还高的少年一路小跑冲进最近的医院处理伤口。少年很紧张,咬着牙闭着眼睛一直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伤口缝好后她替少年交了钱又背着他准备出医院大门时,听到少年叫了一声“爸爸!”看到面前站着的男人苏春阳差点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那可是她找了四年多都音讯全无的林老师啊!

白发苍苍的林老师并没有认出热泪盈眶的苏春阳,挽着少年的胳膊对她再三的谢过,父子俩蹒跚的离她远去了。这一刻苏春阳百感交集,无力的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她抱过、背过自己的儿子了!比她还高的她才认识的她的儿子!她才知道儿子有一个好听名字叫“聪聪”!她终于可以远远的看着她的儿子长大了!

                                                 (编辑 陈欣)

 

【作者:梁雪凝】  【发表时间:2020-11-19】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浏览43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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