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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北精短文学作家 李忠文 文学作品专版

   李忠文,自由撰稿人,发表小说,散文多篇,九零年参加北京鲁迅文学院创作培训,现在邱县某企业工作。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

 

作者作品

 

月到中秋

华北 李忠文

 

中秋之夜,我带着儿女从县城回农村老家与母亲团聚。 
  月亮早已升上天空。它比往日更大更圆了,像一面大铜锣,光芒闪烁。也有人说像玉盘。乡亲们都说像家里做的大月饼。中秋之夜,家家都祭拜月神,母亲让我们抬桌子到院当中。摆上月饼、果品,还有自家酿的葡萄酒。她在桌前跪下,酹酒三杯,焚香祈祷。无非是吉年有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吉祥语。拜礼已毕,全家围桌而坐,享用美食。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伸手抢抓自己喜欢的东西,满堂的喜庆就在团聚的欢笑中一层层的漾开去。月亮好像也受到感染,它悬在树梢上,正对着院子中间大放光明。满地清辉流泻,亮如白昼。这时候,地上若是掉一根针也能捡到。 
  母亲说今年的月亮可真圆,月圆人圆,家家团圆。你王伯就剩下一个人,唉,可怜哪! 
  我说把王伯请来,跟咱一块赏月吧,母亲用衣襟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王伯就住在隔壁。小时候,我经常翻墙到他家玩。王伯的院子里有一株桑葚树,长的枝繁叶茂,蹿过房脊。麦收时节,挂在上面的桑葚就熟了,红艳艳的透着香甜,十分诱人。王伯的儿子铁蛋小我一岁,我们都是赤脚,光膀,只穿裤衩爬树摘果。吃的双唇发紫,脸蛋也染上了果子汁液。爬树的时候,我们把前胸,双臂,大腿细嫩的肌肤擦破掉皮,几欲出血。母亲心疼落泪,问我疼不疼,我们紧攥双拳,挺起胸膛,勇敢地说,不怕……。 
  铁蛋从小没娘,据说他出生时难产,母子没见面就死了。他从小少管教,胆子大,性子野。没少让王伯费心。好不容易养大成人,娶妻生子,不料想,一场车祸,把一家三口都葬送了。 
  王伯的院子里很静,那面加高的围墙,完全与外界隔开了。不知道他在家干什么。我走到他家门口,见门虚掩着,中间宽大的裂缝能看见一切。 
  只见王伯的院子里也摆放着桌子和五把椅子,桌面上有酒菜供品,好像在等什么人。既然有客要来,我就不好打搅了,正要转身离开,就听王伯说,今天晚上咱们全家过个团圆节。我这才明白,王伯是跟死去的亲人招魂。只见他手执酒壶,依次斟酒。走到左下首的位置时停下来,拿起一个香蕉说,:“小孩子不饮酒,这是你最爱吃的,爷爷给你剥一个。”我的眼前出现一个圆脸蛋,大眼睛,胖乎乎的小男孩。老人伸出手,似乎抚摸着孙子的脑袋。此时,老人的目光满是慈爱。王伯斟完酒,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说:“我们全家邀明月干杯!”然后一饮而尽。他满上酒说:“这第二杯,是夫妻酒”。他看着身旁的椅子说:“我答应你把儿子养大,你看,孙子都这么高了”。他一扬脖,又喝了下去。这第三杯是父子酒。他看着右下首的椅子说:“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你咋记不住呢”。他喝完这杯酒,鼻翼翕动,脸上有了泪光。他面向对面,说:“儿媳懂孝道,实指望你们养老送终,可谁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王伯抽泣着喝下这杯酒,颓然坐下,高举酒壶,狂饮起来。然后,身子一歪,扑倒桌面上。他歪着头,月光照在脸上,我看见他肩膀抽动着,有两道清泪,小溪一样淌下来。我的心针扎般的难受,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我的后奶

 华北 李中文 


  说不清是人生中的精彩还是生活里的无奈,九岁那年,我意外的当了小演员,而且还火了一把。 
  我饰演红灯记中的铁梅,奶奶演李奶奶,爹爹演李玉和。在别人看来,演革命样板戏是非常光荣的事情。我知道爹爹和奶奶对演戏是排斥的。庄稼人不种地,饿肚子装人来疯,越折腾越穷。他们心里的腹诽是不敢表达出来的,只要革命需要,就必须拿出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的勇气。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们家能选拔出来演革命样板戏,是奶奶太优秀了。只要她在村街上走一趟,男人的回头率是百分之百。奶奶站在人群里,身边的女人都成了护花使者。这样的美人不登台就是对观众的污辱和轻谩。 
  经过排练,村里要在三个家庭里选出优胜者,去县里参加文艺会演。我们位列其中并不抱太多的希望,谁都看出来另外两个家庭很强。一家是村干部家属;另一家是乡领导亲戚。在村里演出挣工分,去城里能跟县领导一起去政府食堂就餐。对一个吃糠咽菜的人来说,白馍大肉实在太诱人了,这样的好事怎会轮到平常百姓身上。我们知道自己是陪衬人,面对台下黑压压的观众仍然演的十分投入。 
  奶奶是个非常要强的女人,凡事都力求做得更好。她年轻受寡,爹爹身带残疾,再加上我这个年幼的女孩,一家三口全靠奶奶支撑着。奶奶不说苦,也从不流泪。她脸上一对好看的酒窝始终装满自信的微笑。奶奶是我的天,奶奶是我的地,有奶奶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那一天,我们演的是狱中相会。我和爹陪伴在奶奶左右,奶奶面色凝重,忧郁的眼神透着钢强,满腔悲愤的诉说着鬼子的残暴。当她说到爹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这句台词,语音由低渐高,情绪变抑为强,一串串晶莹的珠泪顺着腮边滚落下来。我从没有看见奶奶流过泪,心里像是被人狠狠的揪了一把,瞬息涌起的真情撞的鼻子发酸,泪腺发涨,像开闸的水奔涌而出。我忘记了自己在演戏,扑过去跪在奶奶面前,悲呼一声,奶奶呀!你就是我的亲奶奶! 
  我们祖孙俩抱头痛哭,悲泣幽咽。表演上的真情入戏,感动了在场的人。台下的观众起立鼓掌,靠近台前的女人哭的稀里哗啦,手绢都擦湿了。我们毫无悬念的成了擂主。事后,我问奶奶为什么流泪?奶奶说心中太多的泪装不下,它总要流出来。我这才知道,奶奶看似坚强,其实,她也是个有着丰富情感的脆弱女人。 
  我是在奶奶怀抱里长大的。刚出生时吃百家奶,后来,靠着节俭买回一只奶山羊。等我学会走路,山羊的两个奶袋子每天都干瘪着。奶奶见不够吃,就把口粮匀给我,她和爹有时候只能吃野菜和树叶。既便这样的日子也过的艰辛,我不得不啃高粮和红薯面的窝头。这些粗粮难以下咽,拉出的粪便干硬像砖头。有时把肠子划破了都拉不出。奶奶见我小脸憋涨的黑紫,泪眼汪汪的哭叫不休。就蹲下来,把我放到膝盖上,手扒着屁股,用发卡一点点的往外掏。我问奶奶臭不臭?奶奶疼爱的说,俺香妮就是香,拉屎都不臭。 
  我问奶奶,别人说我是没娘的娃,我娘在哪儿呀? 
  奶奶抚摸我的头,眼望着远方,说,等着吧,兴许,有一天她会来看你! 
  奶奶是个把名声看的比生命都重要的人。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那年月,多数人家的口粮不够吃,有人就去田里偷青。奶奶宁可挖野菜也不肯低眉弯腰违背良心做人。 
  那年秋天,我跟小伙伴去野外割草。我发现她们掰队里的玉米藏在草筐里。我早就想吃嫩玉米,可奶奶不允。正当我犹豫不决时,有个小伙伴把两穗玉米丢进我的筐内,嘱咐我用草盖上。 
  正午时分,生产队收工了。我跟随人群往家赶,想到今天可以吃到水煮玉米,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刚近村口,从旁边蹿出几个人来,横挡在前面。为首的人叫秃瞎子,是生产队的队长,旁边是几个民兵。秃瞎子头上长疮成了秃子,有一次偷看女人洗澡被戳瞎了眼。后来造反起家,当了干部。秃瞎子说有人偷玉米,要挨个检查。几个小伙伴丢下草筐,呲溜一下钻入人群不见了。我当时吓傻了,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里。秃瞎子抓住我背上的草筐惯在地上。伸手一抄,从草里拽出两穗玉米。然后,冲身后一摆头,让民兵把我绑起来。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正在这时,奶奶急步赶上来,冲秃瞎子喝道;“玉米是我偷的,别欺负我孙女!” 
  秃瞎子要的就是这种结果。他把奶奶带到队部。那一年奶奶四十出头,是村里有名的美人。她身材纤瘦,小蛮腰盈盈一握。胸和臀都很丰满。面有菜色掩不住如花容颜。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秋水明眸,让村里的男人日思夜想,丢魂落魄。秃瞎子早就打她的主意。眼下机会来了。他说只要奶奶从了他,田里的玉米随便吃,若不然游街示重。 
  奶奶活的是尊严,爱的是面子,真要让她游街,比杀她都难受。奶奶为了我。竟然豁出去了。她把银牙一咬,大步走向街头。秃瞎子让她脖子上好挂两穗玉米,走几步喊一声,我是贼,偷队里的玉米! 
  奶奶有气无力,声音喑哑低沉。眼睛里流淌着暗红的泪水。她在田里劳累了半天,炎热的天气,榨干了水份,使她又渴又饿,再加上委屈和愤怒,奶奶晕倒在大街上。我哭喊着扑到奶奶身上,把一碗清亮的井水送到她的唇边。奶奶慢慢睁开双眼,我抽泣着说;“是我害了奶奶!” 
  奶奶说我不怪你,都怨咱穷,让你小小年纪跟着受苦。说起来咱们不是一家人,你爹不是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 
  我想奶奶一定是神智不清,气迷糊了,这时候,怎么把戏词说出去了。 
  奶奶说;“好孩子,我不是唱戏,这都是真的,当年我嫁到这个家,你现在的爹爹已经两岁。那个男人突然死了,剩下我和你爹,有人劝我改嫁,我不知是走是留,偏赶上这时你爹患上小儿麻痹,他听说我要走,就抱住我的腿,哭喊着,娘啊,我不想死,救救我!他第一次开口叫娘,唤醒了我身上沉睡的母爱,我抱着这个可怜的孩子,此后,就把他当成自己的骨肉,我就这样留在这个家,母子俩相依为命,苦熬度日。有一年,我在田里干活,听到乱坟岗里有婴儿的哭声,赶到近前,看到一条狗嘴里衔着包裹,里面竟然是个婴儿,我打跑了饿狗,把婴儿抱在怀里,一看是个女孩,她咧着小嘴冲着我笑,我更舍不得丢下她不管,你爹爹落下后遗症,跛了一条腿,娶不上媳妇,我想,就给他留个后吧,这个女孩就是你呀,”我听奶奶叙述,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当时哭成泪人,我喊叫着;“这不是真的,爹是我的亲爹,奶奶是我的亲奶奶!” 
  奶奶说:“我们一家三个姓,奶奶姓王,你爹姓李,你姓赵,没有血缘不重要,只要有爱咱们就永远是一家。” 
  我哭喊着,这不是真的,我不听,我不听!奶奶永远是我的亲奶奶。 
  那一年,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走进家门,她拉住我的手,说是我的亲娘,当年为了保住男人的官职,只好狠心把我抛弃,她流着眼泪,丢下一沓钞票,要把我领走。奶奶让我叫娘,跟着这个女人走,我大哭着拒绝,后来,就愤怒的把钞票扔出去,把她推出门外。奶奶说,妮妮呀,好容易有个跳出火坑的机会,你咋犯傻呢? 
  我说,奶奶是我的亲奶奶,这里就是我的家! 
  后来,我考上大学,走上工作岗位,奶奶逢人就夸我有志气。

 

 

  善意的谎言(小说)

华北 李忠文

 

他们把最后一穗玉米装上车,太阳落到了山坳里。西天的残晕被涌上来的黑雾笼罩着,似乎要变天的样子。

满满的一车玉米,码在后车厢里,黄澄澄的像金山。男人手握方向盘,女人坐在旁边,前行两公里,过了老沙河,有一片绿树掩映的村庄。是他们的家。如果不是石桥开裂,放置了障碍物,闭着眼也能开回去。

夫妻倆没文化,靠种地活人。他们似乎不知道累,自家忙完了,还租赁人家闲置的土地,一刻也不肯闲不下来,好像闲一下会生病似的。

两个孩子在小学读书,放学后,看见铁锁把门,姐弟俩趴在地上写作业。等他们回家,孩子偎着墙根,饿肚子睡着了。睫毛间含着晶莹的珠泪,欲落未落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疼。两个人把孩子抱上床,听他们梦呓里叫着爸爸妈妈。夫妻俩柔肠寸断。女人泪眼婆娑,唏嘘不已。

男人用拳头咣咣的捶脑袋,嘴里喊着:“四斤,四斤——!”

四斤是他的名子。这里的人命贱,土生土长的泥腿子,叫什么富呀贵呀,岂不让人笑掉大牙。随便叫个名谓的居多。男人生下来四斤重,娘叫他四斤。女人嫁给他就是四斤家的,或四斤屋里的。

四斤是农村最常见的普通人,普通的像街边丢弃的砖。他身材不高,单薄结实,瘦长脸儿,下巴像鞋尖一样翘着,皮肤粗糙黧黑,头发像枯涩的乱草。凸起的眉骨下,眼睛温润的像羚羊。双唇肥厚,咧嘴一笑,满口黄牙,一脸褶子。再加上衣衫老旧,粘着泥土,胡子拉碴的像中年汉。其实才三十出头。

三码车拐上公路。

天很快暗下来,光线灰蒙蒙的打着麻点,在老沙河上空浮着漫漶的水雾。迎面吹来的风潮湿阴冷,在脸上摸一把,睫毛湿湿的。四斤皮肤发紧,关节僵硬,似乎生锈了。他隐隐听见老沙河奔腾咆哮,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地心转动,沉闷如雷。行的且近,声音渐强。他估摸是发洪水了。上游下雨,河水暴涨,只是这一次非同寻常,天地间惊风飒飒,蕴含着山雨欲来的气势。

蓦见一条白亮亮的大水际天而来,河床暴满,水面陡然加宽了一倍。四斤心惊肉跳,被眼前的景像惊呆了。只见河中白浪翻涌,黄水逆沸,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涡,像脱缰的野马,滚滚向前。水流涨过桥墩,撞击着桥面,掀起惊涛骇浪。那节破损的石桥裂缝加宽,桥面倾斜。石板在急湍中翻落水底,

大桥冲断了。水流漫过桥面,掩盖了一切,不知情的司机,开上断桥,就会车毀人亡。

这条公路的旁边,有一条新修的公路。新公路通车以后,老公路被禁行了。可仍有人走老路。如果把老公路比弓弦,新公路就是弓背。新公路绕远,还收费。有人贪小便宜。难怪屡禁不止。

旧公路穿村而过,路窄人多,经常出事,有时轧死鸡,有时轧死狗,最惨一次撞飞了两个学生娃。村里人愤怒了。自发站出来维护安全,禁止通行。有的车辆选择晚上偷偷摸摸的闯关。

四斤从新公路绕回家,还要返回去,这样来回折腾,夜幕缓缓的降下来。天空星光碎闪,月儿摇着一条弯弯的小船。朦胧的前方突然亮起两盏车灯,一辆面包车飞快的驶向断桥,四斤不忍看车毀人亡的惨剧,把三轮车停下来,自己横挡在面前。

司机是个矮胖子,他踩了急刹车,怒气冲冲的,从窗口探出头,骂道:“找死呀!”,

四斤说:“桥断了,请绕行!”

胖脸司机说:“撒谎,早上还好好的呢”

四斤说:“突发大水,眨眼的功夫就断了!”

胖司机不耐烦了:“编,接着往下编,……。白天不让过,晚上还拦着,当心撞死你!”

他见四斤不动,回头冲车内一摆手,下来两个年轻人,把四斤推搡到路边。面包车呼的开走了。

“回来,危险——!”

四斤追了几步。

女人说: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些人连命都不要喽!”

四斤说:“人命关天哪!”

很快,面包车返回来,胖司机脸色煞白。“谢谢提醒,恩人哪!”

四斤从死神手里把人拉回来,很高兴。这时,又有车辆开过来。司机仍然不相信 他的话,四斤知道,这样的游戏是跟死神开玩笑。

怎样才能拦住这些利益熏心的人呢?

四斤灵机一动,突然想出个办法。有人图省钱,不惜犯险。有人怕麻缠,选择逃避。既然说真话没人听,何不撒个善意的谎言。女人说:“你从来不说假话!”

四斤说:“咱是救人,……!”

 

 

回娘家

                                          华北 李忠文

 

 

兰花回娘家来了。说是回娘家,其实,几年前,娘就没了。家里剩下爹一个人爹七十多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兰花隔三差五跑一趟,来时带着吃的,穿的,日常用的东西。爹估摸她要来,提前到村口等着。看见兰花拎着东西,就说;“咋又花钱?”

兰花笑一笑,说;“没带啥,捡了几样爹爱吃的!”

爹问两个孩子,兰花说;“都上学呢!”

爹说;“念书好。将来有出息”

老人喜欢孩子,家里闹腾的越历害他越高兴, 不多的美食,都留给孩子吃。兰花不让爹肚子受屈,故意不带孩子们来。

父女俩说着话往家走。

娘在的日子,家里可热闹了。兰花还没进院,那条小黑狗先迎出来。摇头摆尾的往她腿上蹭,嘴里吱吱的叫着,好像说;“想死你了,想死你了,我马上告诉主人!”

接着,飞一样蹿回家去了。惊的鸡飞鸭叫,那只小花猫上树的本领犹如惊鸿掠影,眨眼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娘看见狗狂喜的样子,知道兰花来了,拖着鞋往外跑。人未出门,声音先飞出来。嘴里闺女长,闺女短的叫,嘘寒问暖,家里响起阵阵笑声。

母女坐到屋里,娘的话匣子就打开了。爹插不上话,坐在旁边听,脸上不时浮起笑容。后来,听老婆絮叨个没完,起身站起来。说;“闺女大老远来一趟,别光顾说话,俺去杀鸡!”

兰花不让,娘说;“要杀,要杀!”

爹挽起袖面出去了。

午饭的时候,院子里溢出浓浓的肉香。

眼下,娘把自己缩进一个黑白像框里,目光平静的望着她,再不开口说话。鸡鸭狗都不见了,院子里冷冷清清,死气沉沉,让人感到压抑。爹话少了,脸冷硬的像石头,偶尔发出一声叹息。都是兰花在问,家里缺少啥?下次带过来。爹不让花钱,说啥都不缺。兰花里里外外看个遍,记在心里。摸摸灶台,是凉的,知道爹饿着肚子,于是,生火做饭。

兰花来了,爹高兴。说闺女做的饭好吃,他不愿做饭,平时,饥一顿,饱一顿,一个人瞎凑合。只待闺女上门,才吃上一顿热乎饭。农忙的时候,兰花脱不开身。让爹跟她去住。爹摇头拒绝,哪都不去。

父女俩没话说,空气显得沉闷。

吃完饭,兰花帮爹收拾屋子,洗换下来的衣服,不觉麻雀归巢,夕阳落在檐头上,该回去了。爹一声不响的跟在后面,到了村口。兰花不让送,爹止住脚,用长长的目光送她。兰花走进日暮里,回头看见一个黑点儿。

兰花爹早年做木匠。村里红事白事,或修房造屋都离不开他。爹挣到钱扯几尺花布,给闺女缝身新衣服,用红头绳扎一条长辫,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像唱戏扮装的小演员。然后,父女俩逛庙会。

庙会很热闹,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比如踩高跷,舞狮子,扭秧歌,划旱船……,兰花喜欢小猴,骑在爹肩膀上看猴戏。玩够了,买好吃的食物带回家。

兰花天天盼过年,她能跟爹去玩耍。爹最疼爱她,娘反而没爹好。比如,孩子们都爱玩糖稀,娘不让兰花玩。说是粘衣服洗不掉,兰花看别人玩,自己没有,在地上打滚哭闹。爹悄悄塞给她五分钱,兰花泪水未干,就笑着去卖糖稀了。

兰花上学拔尖,考试排前几名。爹要供她上大学。娘坚决反对,说闺女将来到城市工作,咱值靠谁?娘要给兰花招上门女婿。爹说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能包办。兰花嫁个如意郎君,全靠爹作主。她心里有点恨娘,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跟娘走的近。女孩子有些事不能跟爹说,心里亲,面上隔着一层膜。

入冬以后,天气变冷。兰花给爹生炉子取暖。爹每次都接她,兰花在村口没看见爹,心里忽的一沉,脚下加快,急急往家赶。进院喊几声,嗓音都变了,听不见应答。心忽的提到嗓子眼,,狂跳着要蹦出来。两手抖抖着推开门,看见爹躺在炕上。探手一摸,额头滚烫,料想是感冒风寒,心里略微平静一下。跑去找医生,打针吃药的工夫,炉火旺了,可口的饭菜也做好了。

昨晚发高烧,把爹烧迷糊了,大小便失禁,被子也弄脏了,兰花烧锅热水。要给爹擦洗身子。兰花爹吃了女儿做的饭,精神恢复过来,想着,等闺女离开,自己处理。兰花说,;“爹生病了,正该儿女尽孝。”

爹裹紧被子不放手,被兰花拽急了,说;“你不是俺的亲闺女,还是走吧。”

兰花曾听人说自己是抱养的。她不相信,爹娘对自己这样亲,抱养的也不能忘恩哪!

她说;“你不要我做闺女,照样是我爹,爹多脏多臭,女儿都不嫌。”

爹捂着脸呜呜地哭,“埋汰人哩,咋不让俺替你娘先死呀?”

爹像个害羞的孩子,让兰花心里升起一种母性的伟大。老人已经到了离不开儿女的日子,

她这次带车来,是专程接老人家的。

这时,西北方向亮起一道电闪,在耀眼的光芒里,只见黑色的天空,乌云像峰峦般压过来。一阵疾风,吹的树枝狂舞,飞沙走石,铜钱大的雨点,啪啪的砸在地上。女人说:“要下雨了,上车躲躲吧!”

四斤说,“雨天看不清道,,更容易出事!”

说话间,暴雨倾盆而至,把四斤裹在风雨中。

天亮以后,雨停了,云缝里露出碧蓝的天空,射出太阳金箭似的光芒。四斤衣衫湿透,嘴唇乌紫,颊上汗毛直立,一层鸡皮。饥饿,寒冷,疲惫,几乎站立不稳,他拦下三十八辆车。

司机们讲述着同一个版本的事故。

这时,呼啸的警车出现了,救护车,电台记者都赶到了。警察问,:“什么地方出了车祸?”

四斤说:“没发生车祸,是我编出来的谎话!。”

警察昨晚接到三十八个报警电话,误认为是特大交通事故,不料竟然是乌龙事件。

警察说;“编造谎话,扰乱社会,是犯法!”

四斤说:“编谎话是为了避免车祸,不说谎,有可能发生车祸。”

警察让绕口令搞迷糊了,带他回警局审理。四斤坐上警车。立刻鼾声如雷,他太累了。

 

敲钟人

华北 李中文

 

落实土地承包那年我正在村里读小学,农田一夜到户,村集体就名存实亡。学校代课的老师跟社员一样挣工分,没有收入,谁还当孩子王。于是,拍拍身上的粉笔末子,提笔杆的人又回家拉锄杆去了。

学校近百名学生成了“没娘的孩子”,不知谁哭了一声,惹来哭声一片。瞬间,教室变成了灵堂。家长拉着流泪的孩子找村支书,村支书把民众的呼声,火速反映到上级部门,要求赶快派人下乡支教。

谁都知道农村生活条件苦,办学质量差,教室多处是危房,冬不挡寒,夏不遮雨。吃水用肩挑,洗澡都免谈,何况是全县最偏僻的地方,不通车、不通电,连围墙都没有,挨着教室就是坟头,荒草野蒿比人高,晚上黑咕隆咚的,夜猫子叫一声,胆小的当真能吓死。先后来了几名老师,一节课没上就回家养病去了。学校没有老师学生就散了,空荡荡的教室麻雀乱飞,成了鸟巢。

这年春天,外面来了一位中年男人。他蹬着一辆三轮车,拉着铺盖卷、锅碗瓢盆,做饭的炉具和一些生活用品,进了学校就是一通打扫,然后卸车往屋里搬东西。村里人听说这个老师是来扎根的,都不大相信,腿脚快的就去叫村长了。村长见此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又黑又瘦,浑身泥土,跟村里的庄稼汉没啥两样,心里暗想:咋派个土老帽。等这人摘下头上的毛巾,扯掉身上的破围裙,露出四个口袋的灰色制服,他扬起右手拢了一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把一副金丝眼镜架到鼻梁上,那挽起的手腕上豁然戴着一

块金灿灿的手表,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村长看到这里眼神就亮了。那年月,口袋里插钢笔的是学者,腕子戴手表的是干部。何况是两支钢笔,这个人有大学问呢,村长看到这里就放心了,他刚接到通知,没想到这人来得这样快,准备好了一张笑脸跟来人握手,说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他。

来人笑了笑,说:“校长老师都是我一个人,随便称呼好了。”

村长见屋里的生活用品都摆放好了,问了句:“这回真不走了?”

老孟说:“来了就没打算走。”村长说:“有啥条件尽管提。”

老孟说:“赶快召集学生,我要上课。”村长说:“一刻都不歇,就这么急?”老孟说:“学生被耽误了这么久,能不急吗?”村长说:“队里上工都敲钟,钟响人就到。”老孟说:“今天,咱就试试这钟灵不灵。”农村单干以后,村里的钟就没用了,这下正好派上用场。很快就有人把一口大钟吊到学校旁边的树叉上。老孟手执钟绳,像电影地道战里的老村长,拉响了钟绳。咣!咣!咣!钟声响亮震耳,铿锵有力,余韵悠长,在村子上空回荡,响遍每个角落。学生听见学校鸣钟,知道有事情要发生,像小鸟一样从四面飞来。学校当天就复课了。上学敲钟自此沿用下来,每天准时响起。无论春夏秋冬,人们总能看见老孟手握钟绳,屹立在大树下。钟声像出征的战鼓,摧阵的号角,让每个学生热血沸腾,心里充满朝气和阳光。

老孟一个人带五个班的学生。在别人看来,这就是天方夜谭。然而,他做到了,且做得很好,卓有成效。他教出的学生升学率高,多数人被重点学校录取,考评成绩在全县名列前茅。老孟本人也获得很多殊荣和社会赞誉。

老孟是怎样做到的呢?有人带着疑问来取经,其实,老孟的绝招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一个人不能同时给五个班上课,就让高年级的学生当老师,教刚入学的新生。这个倒逼出来的办法还真管用,教学相长,双方都有收获,他自己把时间精力投入到重点班培养上来。尽管这样,老孟每天的时间都排满了,有时把吃饭和休息的时间都占用了。

日子久了,大家对老孟有了更多了解。他原来在城里一所重点学校任教,后来被打成右派,全家下放到农村务农。黄天厚土赋予了他农民的质朴和憨厚,手上的厚茧磨尽了知识分子的儒雅和斯文。平反以后,他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别人眼里的苦和累,他习以为常,四季的风霜雨雪让他变得淡定而从容。他热爱农村,喜欢村里的孩子,村里长大的孩子肯吃苦,不娇气。他立志把后半生的精力投入到农村义务教育当中去。老孟的一日三餐很简单,干粮是老婆做好的,用火热一热,水开了下米或面条,嚼点咸菜就解决了。备好的干粮吃一个礼拜,再回去拿新的,顺便带着换洗的衣服。

有一年夏天,他讲完最后一课,出了教室往外走,看见住房门口站着几个人。正午很热,尽管在阴影里仍然汗流不止,衣服贴在身上都湿了,显然等了很久。“爷爷!”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来,老孟这才认出是自己的家里人。老婆告诉他,儿女们要给他过生日,知道他不能回家,就来学校了。尽管口渴,但谁都不肯打扰他讲课。老孟听完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同时感到深深的愧疚,他对家人的关心太少了,而他们却处处想着他。

那一天,老孟非常高兴,破例喝了一杯酒,下午讲课时,面颊上还带着幸福的红晕。

老孟的家庭是幸福美满的。不料,一场突然降临的灾难让他家破人亡。儿子在车祸中丧生,儿媳妇带着孙子另嫁他人,病弱的老伴经不住打击,不久也离开了人世,老孟成了最孤单的人。悲哀的日子,留给他无尽的伤痛,有人担心,老孟从此一蹶不振。

开学第一天,老孟拉响了钟声,他似乎是向灾难宣战,他是吓不倒、压不垮的。人们熟悉他、熟悉他的钟声,那声音里夹杂着太多的哀伤,连天空都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老孟在村里教书育人三十年,同龄人都退休了,他仍然坚守在岗位上。只到有一天倒下了,再没站起来。

老孟为乡村教育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他是我们村的功臣。老孟像一只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之后,那座小学搬了新址,只留下那口断绳的老钟,偶尔在风雨中响几下,人们会说,“是老孟又回来了。”

(编辑 陈欣)

 

 

【作者:李忠文】  【发表时间:2020-11-10】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浏览55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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