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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精短文学山西临汾分会(筹)郭淑红 文学专页

郭淑红,女,1993年高中毕业,中学执教八年,现为自由职业者。

 

吉姆太太的戒指

郭淑红

 

吉姆太太正在花园里忙活,她要把一株蔷薇移进更大的花坛里。这株花还是老吉姆在的时候亲手种下的,虬枝粗壮,已经快要爬上了屋顶。吉姆太太总是很勤快地给它浇水,施肥,看着它长出新的叶片,开出新的花朵。“这真是个养花木的好季节!”吉姆太太用包头巾擦擦汗,把它和一枚戒指放在摇椅上。老吉姆已经去世有十三年了,但她并不过于悲伤,“他和上帝在一起”,想吉姆的时候,她常常摩挲着手上的戒指这样对自己说。她可不想弄脏了它,那样吉姆在天上一定会生气的。

吉姆太太把土一点一点填平,累得腰酸背痛。这时候门外的电铃响了,她回头看见弗兰克小小的身体站在篱笆外,小弗兰克有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天使一般纯净。他望着吉姆太太问,我可以找汤姆玩吗?

汤姆是吉姆太太养的一只猫,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总喜欢眯着眼晒太阳,好像总也睡不醒。“当然,小弗兰克!”吉姆太太站起来,由于双腿患了腿疾,她摇摇晃晃地走向弗兰克,帮他打开门,用她肌肉松垮的下巴指了指栅栏说,你瞧,汤姆正在那里享受午后阳光呢!

吉姆太太把面包放进烤箱的时候,才发现左手的无名指是空的,她摇摇摆摆走到院里,摇椅上那枚幽蓝得像海洋一样的宝石戒指不见了。太阳移到了教堂的塔尖上,汤姆还在做着美梦,弗兰克早已没了踪影。

“真是该死!”吉姆太太弯着腰找了很久,太阳落进了夜的帷帐,戒指像被一只可恶的手藏了起来,再也找不到了。吉姆太太坐在摇椅上,用包头巾擦拭着一双昏花的眼睛。老吉姆十九岁时,在开满薰衣草的田野里,将这枚戒指戴在她的手上,已经有半个多世纪了,它像一只神秘的魔袋,藏着许多温暖的故事。想起这些,她沮丧得哭了起来。

星期天,吉姆太太做完礼拜,去玛丽的店里买东西,路上碰到了小弗兰克,弗兰克没有问候吉姆太太,慌慌张张地跑开了。吉姆太太嘟嘟囔囔说上帝是不会原谅偷东西的小孩的。吉姆太太摇摇摆摆走到玛丽的店里,正遇上爆性子的玛丽大发光火。原来是玛丽钱匣子里的钱被盗了,那些钱是她准备买一顶漂亮的卷边遮阳帽用的。吉姆太太问是不是小弗兰克刚刚来过?

玛丽一下子想起了小弗兰克刚刚离去的身影,她决定把这个坏小子的劣迹告诉他的监护人。那天下午吉姆太太坐在院子里缝制一件破掉的斗篷时,听到了小弗兰克的尖叫声,小弗兰克大声叫嚷我没有……你们没有证据……然后响亮的哭声惊得他家的狗狂吠不止。

吉姆太太嘟嘟囔囔地说上帝是不喜欢撒谎的小孩子的。这句话几乎成了吉姆太太的口头禅,她坐在窗前的时候说,上楼梯的时候说,睡觉的时候想想那枚珍贵的戒指,还不忘唠叨上几句。

在吉姆太太唠唠叨叨自说自话的时光里,小弗兰克已经长得快和他家的篱笆一样高了,他金色的头发凌乱的卷曲着,蓝色的眼睛里装满了忧郁。村子里的小伙伴都远离了他,他一个人背着书包上学,一个人踢着石子回家,常常坐在屋后的阴影里,反复摆弄着一双小手喃喃自语。

在小弗兰克孤独阴郁的岁月里,吉姆太太走路越来越蹒跚,近来耳朵也不聪敏了,眼睛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春天悄悄来到人间,吉姆太太抱着老汤姆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惬意地沐浴着午后温暖的阳光。蔷薇的叶子已经有一枚铜板那么大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开满粉红色的花朵。她忽然想起该给花松松土了,便拿起一柄小木铲子,小心地拨开藤枝。忽然,一道耀眼的反光晃得她眼睛发花,她瞪大眼仔细搜寻,原来是一个鹅黄色粗壮的芽子刚从土里顶出来,芽苞上套着个粘了泥土的蓝晶晶的东西。

“哦不,我的上帝!请原谅我的错……”

吉姆太太一屁股跌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的,正是她丢失的那枚戒指。

 

一条叫秋娥的狗

郭淑红

 

穿过这座辽阔而寂寥的郊区公园,就是我工作的地方。我惯于享受这短暂而清静的旅程,总是跑步去上班。

大丛的黄玫正在野性地开放,初春的空气中嗡嗡嗡振动着蜜蜂的翅膀,因为地广人稀,这里成群的鸟在空中呼啦啦来呼啦啦去地飞翔,各种不同音色的鸟鸣洗涤着尘世的喧嚣,使这里变成了难得的空灵之境。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寻常而又寻常的早上。我照常从公园的甬道跑过,忽然身后“汪汪”几声狗叫,一只半大的金毛向我追来,我本能地“啊呀”了一声,加快了两腿的迈动频率,心里既恐惧又愠怒。这时候就听见一声喊:秋娥,快回来!

那狗停下了脚步,回头瞅了瞅它的主人,又望了我一眼,极不情愿地嗅着地面磨磨蹭蹭往回走。

秋娥?我本想责怪狗的主人,但见是位老人,话也就不便出口。但这条狗的名字太奇特了,我不由望向长椅上的老人。在明艳的太阳下,老人裹着棉衣,捂着帽子,大片的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但从抱紧自己的姿势上,依旧能感到他身体里的冷。这算是我第一次与老人和一条叫秋娥的狗相遇。

在此后的日子里,椅上的老人和一条活蹦乱跳的狗,成了我每天必经的风景。树枝上晕出了一团团新绿,二月兰与成片的金鸡菊次第开放,淅沥的雨水使饱满起来的小河开始欢快地奔腾,时间和我一起跑得气喘吁吁。

那条叫秋娥的狗总在长椅的百米半径内活动,撒欢,追蝴蝶,发疯,听着树上的蝉鸣发呆……

老人似乎被时光遗留在了某个时空。他一成不变地靠在长椅上垂着头打盹,似乎从来没有清醒过。我在日复一日的往反中,渐渐忽略了一个老人和一条狗的存在。

不知道哪一天,我跑过公园时,忽然想起好久没见到那条叫秋娥的狗发疯了。我特意回头去看长椅,空空的椅子上落满了枯叶,那只叫秋娥的狗独自落寞地卧在长椅旁。我叫了一声“秋娥”,它转头望了我一眼,又去望向远方。它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树林,穿越了城市,穿越了遥远的天际,望向我望不到的远方。

下班回来的路上,我特意去看秋娥。我抚摸着它长长的毛,它没有亲近,也没有反抗。我低声叫了一声秋娥,它动了动尾巴,用一副孤苦无依的眼神望了望我。我坐在老人坐过的长椅上开始了长久的沉默。夜色渐渐笼住了伸向天空的秃枝和枝桠上空空的鸟窝。我对秋娥说,秋娥,跟我回去罢。秋娥执拗地坐着,执拗地望向远方,两只安静的眸子里渐渐映进了万家灯火。

不久就落雪了,公园里凄冷得连麻雀也不愿光顾了。秋娥蜷缩在雪地里,瘦得脊背隆成了刀背。

我抚摸着它早已失去光泽的乱糟糟的毛说,秋娥,吃饭了。

我把剥开的火腿肠放在它的嘴边,它淡漠地斜睨了我一眼,把脑袋深深地向肚皮埋去。它从来不吃我带给它的东西。我走了,公园里只剩下了一狗,一椅。

一场更大的雪落进了三九,落进了这座寒冷的北方城市。我休了两天假,再路过那张长椅时,秋娥已经不在了。厚厚的雪地上纯净得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仿佛老人和那条叫秋娥的狗,从来没有来过。

 

 

柳木座箱

郭淑红

 

我的前身不是一直坐着,是一直站着的。其实我更爱站,爱站在那满树桃花前随风婀娜,爱让喜鹊在我的枝头箸窝。

小男孩把我折下来,本是要抽打牛屁股用的,却阴差阳错把我插进了土里,还退下裤子掏出他的小鸡鸡,把一泡臊热的尿灌进了我的脚跟里。男孩撸上裤子,走到几步外的桃树下,我听到他咽涎水的咣咣声,像园子底下流过的溪水偶尔发出的失足跌落的声音。他仰起头,望着拳头大的桃子,它们毛茸茸的羞红了半边脸,新媳妇似的在风中躲躲闪闪,诱惑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小男孩东张西望,这会山间除了新鲜的阳光,汩汩的流水,就是他家那头犍牛吃草时脑袋摆动的铃铛声。

小男孩迅速爬上树,把又红又大的桃子抓在手里一扯,拉开领子就往里装。他的背心里已经鼓鼓囊囊装进了三颗大桃子,够他吃得打饱嗝了,可他的手就是不愿意停下来。这时候树下响起了一个清脆的童音:“二蛋哥哥,你又偷我家桃子了!这回我一定要告诉你妈,让你妈打你屁股!”

二蛋往下一看,是春桐这小丫头早早的来守桃子了,他心里一慌,脚下一滑,手里抓着一把绿生生的桃叶,从树上跌了下来。

跌下来的二蛋打算一溜烟似的逃掉,和上次一样赖账,死活不承认偷了桃子,但他爬起来瘸着跑了两步,又坐下了。他的脚腕开始像发面一样慢慢肿起来,他急得直捶腿。

春桐对着山上喊,妈——他又偷咱家桃子啦——

二蛋叫喊你胡说,我没偷!说着他掏出背心里藏的桃子大口啃起来,啃完把核往溪水里一抛,把怀里的两颗也掏出来左一口右一口的憋满了嘴,也顾不得细嚼,汁水和着哈喇子,把他哥哥穿褪色了的海军背心弄湿了一片。

 春桐妈听见春桐喊叫,拿着割草的镰从山上下来时,二蛋已经把三颗桃子装进了肚子,打着嗝,辩解说我没偷,春桐看见我在桃树下就说我偷桃。婶婶你看,我那会跳过溪水时把脚崴了,我早爬不上树了,怎么偷桃子?说着,他故意把肿得馍馍似的脚翘给春桐妈看。春桐妈看了看二蛋的脚,说你这孩子就不让人消停,说着去坡上拽了一把羊角草,把汁子揉出来,绿乎乎的涂满了二蛋肿胀的脚丫子。

二蛋使劲挠着被桃毛咬红的肚皮,看见春桐妈的确良衫子下鼓着两只肥兔兔,便翻着眼想了一下,心里说,没我妈的大。春桐妈涂好了药水,拍拍二蛋汗津津的脑袋说,以后想吃桃给春桐说,但不许偷,听见没?我喊你爸来背你,不要乱动!

春桐妈拉着春桐走了,春桐两根细细黄黄的翘辫子猫耳朵草一样,毛绒绒的在晨光里晃呀晃的。

二蛋屁股上挨了一耳刮,哇哇哭着爬上他爸的背,被他爸背走了。二蛋早忘了他插在桃树边的那支柳木棍,借着他那泡童子尿,我呼呼地长起来,长得绿丝垂绦,妖娆多姿。

桃花在春风里摇曳喧闹的时候,二蛋拿着锯子来了。他揽了揽我的腰身,自言自语说,春桐想要一对苹果绿的座箱,就你啦!

我被打成一对座箱,刷了绿漆刷清漆,翠莹莹的随着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作为春桐的嫁妆,被抬进了二蛋张灯结彩的新房。

 我的枝桠也被拗成了小坐靠,坐在了二蛋丈母娘的屁股下。

 

枪口

 郭淑红

 

荷枪实弹的特警拉网式的搜索,把杀人越货逃进黑蟒岭的犯罪嫌疑人张浪逼出了山林。忽然没了可以隐蔽之所,张浪成为活靶子暴露在蓝天艳阳之下。

邵婆婆从闺女家串亲回来,这会正歇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刚刚还在树桠上叽叽喳喳跳来跳去的几只鸟儿,突然呼啦啦一下全飞走了。邵婆婆正自纳闷,冷不防被一只大手一把钳起,一个硌人的铁家伙就顶住了她的太阳穴。

邵婆婆“啊”的一声短促的惊叫,还未及反应怎么回事,三十步开外警察的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一下映进了她的眼帘。她明白遇上了歹人,两腿一软,浑身不由筛糠似地颤抖,裆间一阵湿热,水离离拉拉淋到了腾着热浪的土里。

“放下武器!放掉人质!”随着警方一声断喝,邵婆婆感觉鬓边握枪的手在微微抖动,大汉的汗水不断滴进她的脖颈,耳边“呼哧呼哧”打雷似的喘息轰得她头皮发乍。

张浪毛茸茸汗腻腻的胳膊像一条黑曼巴蛇缠着邵婆婆的脖子,她被勒得喘不过气,发不出声,双眼惊恐地圆睁着,十片指甲深深抠进了张浪的皮肉里。

张浪的心脏像一面鼓在邵婆婆的后背上擂得慌乱而猛烈。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兄弟中枪跌倒后再也没能爬起来,撒出来的钱被血染得一片鲜红。他的拜把兄弟老七也左腿中枪,他背着他翻过两座山,实在背不动了,只好将他掀下悬崖,独自亡命天涯。

他像一匹被猎人围捕的野狼,在林子里东奔西逃,除了野果子哄饥,数天来没有进过一粒粮食。他的身体已疲惫到了极限,精神的弦也到了崩断的边缘。 半年心血白费,还搭上了两兄弟的命,这让此刻穷途末路的他更加丧心病狂,手中的人质成了他赌命的唯一砝码。

“老子数到三,集体后转,否则老子一枪崩了她!”一丝绝处逢生的窃喜从他极度扭曲的脸上闪过,他把脑袋紧缩在邵婆婆的脖子后,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吼:“一——”

邵婆婆脸色煞白,汗水蚯蚓般顺腮爬进衣领,汇聚成了小溪,她浑身早已湿透,薄薄的衣裤贴裹在身上,人已近乎虚脱。她双眼迷离地望向远方,一棵楸树孤独地站在山岗上,一只乌鸦正从树桠上弹起,树眩晕似的晃荡个不停,乌鸦扇动玄色的翅翼,一粒子弹般飞向蓝天,飞进了太阳炫目的光芒里……

警方投鼠忌器,试图以缓和僵局来拖延时间,以求伺机而动,在绝对保证人质安全的情况下一枪制胜。

“二!”张浪并不管对方的示弱,歇斯底里发出了第二声嚎叫,他槽牙锉得咯咯响,因为激动和紧张,左脸上一小块肌肉不住地跳动,手也颤动得厉害。此刻,邵婆婆犹如一只被老鹰钳在空中濒死的小鸟,没有了一丝挣扎,眼神慢慢涣散,意识也渐渐模糊。

警方空前被动,面临着巨大压力。该伙暴徒极其凶残,已在抢劫中连伤二命,放虎归山无疑后患无穷,立即击毙又无法保证人质绝对安全,一时陷于两难境地。

就在局势千钧悬于一发之际,忽听一阵风吹草扬,伴着“忽儿——忽儿”的喘息声,一只黄毛土狗毛发飞扬,犹如一团黄云自山道飞奔而来。它撒开四腿,如一头伴着鼓催马嘶的斗士,一跃一跃忘情飞驰,众人未及反应已在眼前。只见它根根纤毫随风乍张,目瞪前方,数个长身飞跃,后腿用力一蹬,一个漂亮的绝地腾空,闪电般朝张浪扑了过去!

张浪毫无防备,“啊”的一声惊叫,仓惶间枪口一个九十度弧线摆向前方,只听“嘭”的一声,一团红色烟雾在烈阳下腾空而起,那土狗顿时脑浆迸裂,惯性前进的身体晃了几晃,血沫喷溅了张浪满脸,就在他本能闭目躲避的瞬间,又听“嘭”的一声,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一缕红墨自张浪的眉心喷薄而出,两团血雾随着山谷间忽然吹来的一阵微风星星点点弥散,洒落在摇曳的野花上,草尖上,干燥的浮土中,刹那间挥洒成一幅猩色点彩。山间的“嗡嗡”回音未绝,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张浪与那条老狗同时轰然伏地。

众人一阵欢呼,邵婆婆瘫软在地,哭唤着:“金子,金子,我的狗孩呦……”

 

 

暖巢

郭淑红

 

初夏的阳光从树上筛下来,明晃晃地打在老孙头的脸上,身上,光怪陆离。

      他用油亮的袖子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扛着辆污迹斑斑的儿童摩托车,吭哧吭哧走进了小区大门。年轻的保安站在台阶上严肃地看着他,他主动地咧了咧嘴,说给外孙子玩儿的,把保安逗得噗嗤一声笑了。

      他像蚂蚁驮只屎壳郎,吭哧着进了家门,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把外孙架在座子上教他驾车。女儿歪在沙发上看着祖孙俩摔倒起来的折腾,笑得肚子疼,叫唤着爸爸,车子都要被你摔成零件啦!

      炽热的阳光熏蒸着阳台,窗外的蝉鸣像穿过层层叠叠的森林,轻轻啄动老孙头的耳膜。他猫腰眯眼听了一会,忽然惊觉时光的转换,抬头看见沙发上的女儿还穿着绒线衣,便摸摸女儿的头,问热不热。女儿不并搭理他,静静地坐着发呆。他便对着墙上的老伴絮叨,说你这当妈的老是笑,也不管管闺女。

      伴对着他眨眼睛,老孙头也嘿嘿地笑了,说瞧你都当姥姥了,咋还像原来一样年轻!天热了,你老早就想要件花衬衣,我一直惦着呢,明儿我就上街给你寻摸去!

      为淘换这件花衬衣,老孙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顶着个大太阳,从东街踅摸到西街,从南门翻腾到北门,路过皇家御苑时,刚想往塑料箱里伸脑袋,忽见保卫室蹿出来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手里还掂着根橡胶棒子,吓得他跳脚就往马路对面逃,跑得喘气马趴,心似擂鼓。

      女儿换上了裙子,外孙穿着背带短裤,很是凉快清爽。他满意地笑了,对女儿说,打小爸爸就喜欢你穿裙子的样子!女儿把手搭在沙发背上,调皮地偏偏头,说爸爸,还记得你送我十二岁的生日礼物吗?那件红波点的公主裙我最喜欢了!小伙伴们都说我穿上它像个真的公主呢!

      他咧开豁了几颗牙的嘴,幸福地笑了!闺女一夸他,他心里就乐开了花。女儿来到这世上才一巴掌大,他把这小猫样的娃儿抱在怀里,用胸口暖了四十天,小脸儿才有了红晕,小嘴才会咕叽咕叽地喝奶。终于活过来了!那天,他第一次对着相框里的媳妇嚎哭,嚎了一下午,嚎得没劲了,才被家里人夺下怀里的娃娃,踏踏实实睡了一觉。那是他睡得最长的一觉,好像前半生划的一个长长的波折号。

      许多事儿老孙头都不记得了,但女儿的生日他却记得清楚。外孙啥时候生的,他也给忘了。刻意忘的。就像医生用手术刀把那块记忆划拉去了,后来他找过,但找不到了。

      每逢女儿生日,他都早早的备好一桌菜,点上四柱香,陪老伴絮絮叨叨说上半天话,给女儿夹菜,给外孙夹肉,忙得不亦乐乎。女儿爱吃他做的糖醋鱼,很多年了,不管多困窘,这天他都要买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回来。

      老孙头隐秘的幸福,在一个神秘的时空里活色生香,连咔哒咔哒走动的时光也不舍得去惊扰它。窗外四季轮转间,又是叶落冬深了。

      年三十这天,一场细细的雪给大地抹上了一层香粉,房顶上,树杈上,还有老孙头的头发上,像一幅年画。老孙头游荡在大街小巷里,眼前飘飘悠悠的雪下着下着,和脑海里那年的那场罕见的大雪连在了一起,在茫茫天幕下,他恍惚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扎煞着两手血,从医院里踉踉跄跄出来,在漫天的雪雾中走失了……

      雪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老孙头背着个破蛇皮袋子进了九号楼一单元的门。这栋陈旧的盖板楼龟缩在小区最北边的角落里,在林立的高楼中显得低矮,丑陋。一开春,它作为小区的最后一期工程也要动迁了,不久就会有一座漂亮的大厦拔地而起。这事没人对他说,他也不过问。

      快吃晚饭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过了半晌,老式的铁防盗门才“哐”的响了一下,开了一道缝。

      居委会的冯大妈趁机领着两个人推门进来,大声说孙老爷子,我们来接你啦!咱们街道考虑你的特殊情况,决定送你去一个有吃有喝,干净又暖和的地方安享晚年,你啥也不用带,都给你准备好了!

     老孙头并不理会冯大妈在说什么,他正全神贯注地给沙发上一个硕大的洋娃娃穿上过年的大红衣服,那洋娃娃披着金黄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一动一动的,像个会说话的精灵。洋娃娃的脚边坐着个穿了件大棉袄的小熊,乖乖的,像个听话的孩子。

     冯大妈瞭了一眼墙上那个泛黄的女子,大眼睛,弯眉毛,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觉两颗泪滚出了眼窝子。

 

 

第十一位王妃

郭淑红

 

民警在鹰嘴岭的各个进山口守了四个多月,已是人困马乏,连山上多少只蚂蚁都数清了,就是没见着凶犯一根毫毛。

这一带山上十多年间先后发现七具人体遗骸,无一例外全部为女性。每次警方接到报案时尸体均已完全白骨化,痕迹灭失,尸源难以确定,因而很难找到有效线索。久而久之,鹰嘴岭白骨案便成了悬案,无头案,鹰嘴岭也被当地百姓称作吃人山。

今年二月份,放羊老汉刘黑根再一次在一处岩穴中发现一具白骨,这已经是他发现的第三具骸骨了。警方下决心侦破此案,成立了专案组,设点蹲伏,挨户走访,几个月过去了,牵扯了大量警力,案件却难有进展,不得不撤回人马。

在二号路口蹲守的宋泽心有不甘,他最后一次在山上转了一圈,才下山发动面包车,准备撤离。天近黄昏,一群羊叮叮当当似一团棉花把车挤在路中央,羊倌黑根两条胳膊拧麻花一样横绕着把长柄羊铲,跟在羊屁股后头悠哉悠哉地走着。

宋泽把头探出来大声说,今天回得挺早嘛!黑根咧嘴笑笑,说,草肥,羊肚子都滚圆啦。咋,准备打道回府啦?

宋泽说再跟你作伴我也该成羊倌啦!人民警察也不能吊死在一桩案子上嘛!说完一声喇叭响,车一溜烟蹿远了。

黑根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走他的路。这老汉虽年过六旬,却身板结实,腿脚麻利,为村里三户人家放着一百多只羊,一年能挣万把块钱,吃喝有余,喜欢喝点小酒,听点小戏,想去南山去南山想往北岭往北岭,一个人倒也活得逍遥自在。

一夏无话,转眼又到秋天。这天警方接报,说一挖药材的在鹰嘴岭发现崖壁上挂着个人,从衣着上判断应该是个女性。附近村民听说鹰嘴岭上又发案了,都赶来看稀奇,现场被踩踏得一片狼藉,这给侦破工作带来了些麻烦。

黑根老汉也叼着烟在人群中看热闹,看见宋泽向自己走来,便笑着弹弹烟灰说,这回可有你忙的啦!宋泽问近期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黑根说我要能看出谁可疑我也当警察啦!这地方是三省的交汇带,每天都有贩药材收山货的,人来人往,真没法说谁看着可疑!

转天,宋泽去山上查找线索,见黑根坐在一块山石上抱着羊铲表情古怪,便顺着视线望过去,原来是秋来草茂羊肥,这群活物已到发情期,两只羊正在爬跨交欢呢,宋泽暗笑这老光棍竟然也偏爱这种风光!

宋泽在石头上坐下,问,你放羊时有没有发现打斗痕迹,比如卧倒的草丛,或者血迹之类的……宋泽说着话,眼睛突然死死盯在正在交配的母羊的脖子上,一瓣干掉的红褐色血渍引起了他的警觉,一个推测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刘黑根坐在明晃晃的电灯下,搓了把胡子拉碴糙黑的脸,双眼焕发出一种奇怪的神采来,他冒着根烟,笑吟吟地开始了对自己犯下的十一宗惊天大案的供述:

那个妇女走过来时,我正看着两只羊办事儿。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在这茬上撞在我手里,就是我的妃——虽然我是个羊倌,不穿蟒袍不束玉带,但我就是那群羊的王啊!本来十全十美,十个妃子已经满员,但在看到那个女人的那一刻我突然动了贪心。我心里喊了声就让你做我的第十一位王妃吧!便一羊铲向她的脑门抡去——贪心动了总是要受惩罚的,所以当时我没有注意到那只发情的母羊迟缓呆滞地立在附近,这女人倒下去时血蹭到了它的身上,这才让你们注意到了我……之所以报那三宗白骨案,是我知道你们和以前一样,根本就查不出个啥名堂来!但看着你们车来人往忙刼的快感,简直能和看羊交配相媲美!当然,剩下的那三个我不说你们也绝不会知道,我说出来你们就又有的忙活了——她们呆在天坑里有些年头了……嗨!村里老少几百号人,谁能想到被他们张嘴就笑话的老光棍妻妾成群,享尽了人间艳福呢……

指认现场那天,山上围了不少群众,人们怎么也想不透平时和善的黑根会干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几位老汉拦住办案人员说,你们一定是搞错了!黑根这辈子就没长全乎,连婚也没法结,我们一起长大的都晓得,他咋可能为干那事去杀人害命?这根本就说不通啊……

 

寻木记

郭淑红

 

几年前刮起了一股玩崖柏的风,手串、把件,根雕,总能从朋友们的手中案头发现这些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木头。爱屋及乌,我也成了崖柏追捧族。

周末,朋友老周约我驱车去山区老家淘换些老料。我为弄个有点造型的崖柏茶桌,已经在圈子里踅摸了很久,始终没遇上有缘的。太行深处海拔高,崖柏在缺土少水的崖壁间生长极其的缓慢,又经了数百年的风扭雪催,死后雨咬霜蚀慢慢老化,年深日久的老料如敷了一层水泥,看着灰不拉几,皮下却蕴藏着大自然的精华,木头质地坚硬紧密,纹理如雕似刻,造型奇特,颜色漂亮且油性大,其中不乏精品。我和老周对此行都寄予了很大的期待。

我们到家也不过十来点的光景,老周的父亲知道我们要来,一早就在村口等着了。听说我要觅个茶桌,周叔说小鱼子家就有个大疙瘩,看看能不能用。也恰好路过叫小鱼子的家门口,周叔就领我们进了院。大门敞着,不大不小的三个娃娃在院子里玩,刚过年不久,墙下阴地里还罩着雪,娃娃们却穿着单薄,个个拖着鼻涕,脸蛋冻得通红。周叔朝屋里喊了声:“鱼,看看你家的柏树疙瘩!”

门帘一挑,应声出来个媳妇,鼻子有点塌,嘴巴有点大,脸圆乎乎的,一双眼睛却活泛水灵。她穿件崭新的水红呢大衣,配着白色蕾丝打底裙,挺时尚,完全看不出是三个孩子的娘。她看了我们一眼,说是周叔啊,鱼子去后圪梁套兔子去了,我这就打电话叫他回来。

周叔说这是鱼子媳妇红梅,我们进去等吧。红梅把我们让进屋里,家里几件简单的老式家具,有恍然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感觉。我等着没事干,边喝水边看墙上挂着的两架子照片,瞧着瞧着,吃了一惊,怎么会有我和周鱼少年时的一张合影?红梅笑着说你不会就是高鹏吧?周鱼是我老公呀!

这一惊吃得不小,我们俩得有小三十年没见过面了。那时我父亲在这里的镇上当干部,我便在镇上读初中,和周鱼一个班。那时周鱼身材瘦小不爱讲话,时有同学欺负,我想护着他,便老跟他待在一起。周鱼总拿着冷窝头啃,我就拿白馍馍和他换着吃,那三年我们处得像亲密无间的亲兄弟。初中毕业后他回家务农,我继续上学,天各一方,偶尔还会梦见,却再无联系。

红梅听说我就是高鹏,赶紧又打过去电话,没几分钟大门外就传来了摩托声,周鱼扎好摩托,冲过来就和我抱在一起。他狠劲地擂着我,眼里都是泪水,说这些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梦里不知道梦过多少回,我也深受感染,不觉眼睛一阵湿热。

周鱼把我拉进家,对媳妇说赶紧做饭!媳妇浅浅笑着并不回答,我忙说吃了吃了,不用麻烦。周鱼叫着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不吃饭不喝两盅?周叔也赶紧插嘴说你婶子已经做好了,在家等着哩!周鱼听说我是来寻摸茶桌的,立时领了我去窑里看,我看了看料有点小了,造型也不很好,正在沉吟,周鱼二话不说搬出来就往车上装,虽然物件不中意却让我感动得不轻。走时我往孩子们的兜里塞了压岁钱,往桌子上搁下几张老人头,说来啥也没买,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吧!周鱼当然知道我的意思,受了侮辱似的一把抄起钱就往我口袋里塞,边塞边说这成什么了!这成什么了!车启动了,周鱼又拍着车窗叫着等等,等等!没几分钟他扛了个大袋子,边跑边喘着气说谷子……想给你拿米来不及碾了,你经过镇上碾一下,不会耽搁很多时间的!

望着那一袋谷子,我不知道说些啥了。我抱了抱他瘦瘦的肩,说有事一定吭气,兄弟!

后来,周鱼来电话,说让帮忙找个活干。我托人给他找了个管仓库的差事,通知他他又说不来了。后来听老周说周鱼三十多才娶上媳妇,红梅并不甘心和他踏实过日子,所以他当菩萨奶奶一样供着,总怕有一天媳妇跑掉了,所以不敢出门找钱,只好在家与清贫厮守。

几年过去了,周鱼送的茶桌一直放着,打磨过了,却舍不得上漆,所以并未启用。那清清淡淡悠远怡人的芳香,总让我想起崖壁上年深日久的岁月,以及岁月之外的惊扰与消耗。

 

七夕 · 宋朝的蝴蝶

郭淑红

 

不知道八百年前的故事,如何说起

我躲在芭蕉后,看天际陨落的星子

空气中游离的花香

想必还是旧时的味道。碧宇中飞翔的

依然是飞过大宋山河的

那轮叫作月亮的石头

 

没有长箫可诉

篁竹的驿动正在转换成一阙新词

云步的窸窣,从岁月的烟青中款款而来

隐有环佩的叮当。一声幽幽的轻叹

划过月光潋滟的水面,衣袂的暗香

却随风走失

七夕的夜,可有仙幻的女子

从那枚半月的桥上走过 

 

我又想起了满城春色宫墙柳

江南的烟雨打湿了石板路

陆游的脚步还在失意中踟躇

而唐琬那一袭清瘦,已洇进了烟雨深处

 

诗还在,人已休

杜宇声声渗血的苦唱

落入水墨,落入红尘

落入千年之后一个人悠悠的愁绪 

 

钗头凤錾进了历史

离殇早已无关佳人才子

我却看到了一双殉葬的蛱蝶

在七月的幽谷中飞舞

双翅扇动的怅惘

纷纷落进了尘土

 

萤火虫

郭淑红

 

黑透的夜里

我是一颗

会飞的小星星

一只爱四处游荡的

萤火虫

 

借着微弱的光

匆匆走过夏夜

没有人知道

我来去的方向

 

也许篱笆旁的野草

还依稀我的模样

我曾经在那片叶子上

做过梦

 

梦里

我变成了月亮

 

郭淑红

 

你看,时间都在结籽

饿瘪的影子落进了泥土

我这灌醉的脚步

潦草成了秋天零落的叶子

 

天空画满经变的故事

我这百衲的僧衣

兜不住一场风花雪月的往事

一瓢云饮过咽喉

辣辣的蓝,晴朗了半生清苦

 

清唱一声,任他百年逍遥成风去

时光游过酒杯里的老酒

笑红了花容,醉白了月貌

 

借一曲如烟的远箫也好

你看我这如练的水袖

你看我这似风的云步

巧将天地弃在了身后       

【作者:郭淑红】  【发表时间:2020-05-27】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浏览206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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