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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 香
 
  作者简介:杜文娟,女,陕西人。著有长篇小说《走向珠穆朗玛》,小说集《有梦相约》,长篇纪实文学《阿里 阿里》《祥瑞草原》《雪山上的苹果》等八部作品。有小说入选《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及年选。曾获《解放军文艺》双年度奖、《中国作家》奖等。鲁迅文学院第十四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
 
                                    藏  香                       短篇小说
                                杜文娟
  
  一天的生活是从点起第一炷香开始的,第一炷香,其实也是最后一炷香。没有特殊情况,一天只点一炷香。香,是藏香,是她从西藏生产藏香的村庄,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自然要省着用,慢慢享受。
  此时,她揭开盛装藏香的盒子,发现只剩最后一根香了,她把细而有弹性的藏香握在手中,又放下,放下,又拿捏起来,双手握住藏香,来回抚摸了一番,再次放下。反复几次,还是轻轻缓缓的捻捏着,在空中调了一个方向,悠悠的将香烛竖立在香炉中。香炉里的灰烬一如既往,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静谧,安然。几乎无需用力,香烛就竖立在香炉正中间了。
  她认真的看了一眼香炉,觉得此时此刻必须得看这一眼,因为这炷香与以前几个月,甚至更长一段时间点燃的香都不同,燃完这炷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续上香火呢。
  她不用内地的香已经许久了,内地的香烛太艳,香味太浓,竹芯子或木芯子上粘一身红艳艳粉嘟嘟的香粉,浓妆艳抹的女子一般。以前偶尔到寺庙古刹,人云亦云的焚香磕头,自然要燃烧这种香的,自从亲眼见过藏香生产过程,沐浴过藏香的味道以后,再也不拿正眼瞧热闹处的香烛了。  
  香炉是她从古玩市场淘来的一只三足鼎,青铜鼎的模样,周身有一些铭文,明知道是赝品,还是高价买回来,买回来很长时间,不知道放什么好。装碧螺春或龙井茶,似乎也不搭界。盛一鼎水,水里放一朵睡莲,水域太窄,睡莲的叶子舒展不开。插一些字画卷轴,没有深度,还没有放进去,就悬浮出来了,像漫溢的水,向外荡漾。
  莫名其妙的,就把那包藏药,去了包装纸,盛进去,不欠不溢,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好,用体温温暖对方的熨帖,肌肤之亲的亲近。
  藏药也是从西藏带回来的。那一次,她把羽绒服,睡袋,连同内衣内裤都打包从拉萨邮寄回来,唯独与她相伴左右的是藏香和藏药。她把藏香用报纸包好,用硬纸盒子包扎结实,外面裹上一件风衣,抱在怀里,背在身上,都像婴儿。
  第一次,看似有意又无意,看似生疏又自然,她把一炷藏香插进青铜鼎里,里面静卧着藏药。轻轻划拉了一下火柴,火苗跳跃间,点燃藏香,开始也是一苗火,闪烁着,跳跃着,就成了一粒火星。火星黯淡了瞬间,就变成一颗忽明忽暗的星辰,星辰一直亮着,亮着,藏香味就漫开来,丝丝缕缕的烟絮也漫开来,袅袅,游弋,飘渺。整间屋子便异样了,轻轻漫漫,不仔细感觉,是觉不出那曼妙的。
  星辰自上而下一直亮到青铜鼎的深处,其间鸽子色的香灰零零星星,无声无息,悠悠缓缓,下落,散逸。燃到底部的藏香发出一声欢笑,继而是一阵一阵的欢笑,呼啦啦,呼啦啦的笑声中,一股青烟直冲云霄,也没有直冲云霄,只是冲到鼎的边沿,就不往上窜了,暗香倏忽间变成了明香,显香,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也就是几分钟时间吧,又恢复到暗香的姿态。
  这会儿,她才感觉到用鼎焚香是一件多么明智的决定。
  自从三足鼎派上用场后不久,在一个卖场看到过几款精美的香炉,有心买回,取而代之,最终没有做到。坦率地说,那几款香炉令她久久心动。一款是一个小沙弥打坐在莲花宝座上,有一些婴儿肥,乐呵的嘴巴合不拢,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捧着一枝莲蓬,莲蓬上的小孔升起一些香雾,缭绕弥漫,莺燕蹁跹。另一款是一尊铜质莲花香炉,花瓣丰韵,妖娆生辉,散发着富贵的色泽,香息从莲花花瓣和宝盖上的小孔漫出来,依韵,温婉,袅娜。还有一款看似香插,其实应该是一件工艺品。一位渔翁坐在船头垂钓,蓑笠鱼篓一应俱全,却没有鱼竿,一只手微微握着,握着一缕空气。店主见她感兴趣,便把一炷香放进渔翁手中,顿时就变成独钓寒江雪的场景了。烟雾轻轻,白雾茫茫。鸽子色的灰烬飘落在小舟上,堆砌,叠加,愈积愈多,仿佛渔翁的收获。
  还有一款是卧式香炉,菩提木制作的,刀工精美,镂空隐约。曾经在拉萨街头看见过的,许多藏族人都喜欢,她抚摸过,爱怜过的。
  菩提让她想起遥远二字,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另一侧,靠近尼泊尔的一座寺庙里,小喇嘛把香灰洒在佛龛前的一处平台上,洒的极其缓慢讲究,拐来拐去,横竖有致,所有线条都是直线,线条却不断,完成这项任务以后,仔细去看,就是一幅有规则的图案,在佛界,大概是有讲究的,她则不懂。小喇嘛这才点燃香粉线条末端,香粉就开始燃烧,自然不是明火,而是漾起淡淡的雾,若有若无的香意就绕梁三周了,从寺庙的窗棂逸出去,飘进碧蓝的天宇里,皑皑的雪山上。
  住持是一位兼通藏语汉语英语的智者,告诉她这叫熏香,是树脂香木制成的,大多来自印度。
  在内地的超市,她还见过盘香,专门驱赶蚊虫的,在她看来,只是世间俗物,不足挂齿。她觉得藏香才算纯美的香,有文化气质的尤物。
  细细辨析,藏药燃烧的味道远比藏香浓郁丰富,果真有雪域高原各种气息,那味道来自风中,来自雪中,来自云彩间,自然裹挟着风的味道,雪的味道,云彩的味道。
  味道是分不清楚单个儿的。总之,在点燃过多次藏香以后,不费一兵一卒,藏药便丝丝缕缕,根叶茎蔓,一小圈,一小点,由深及浅,或由浅及深,彻彻底底变成了灰烬。鸽子色的,银灰色的,蛋白色的,细腻,洁净,羽翼一般,淑女一样,温婉在青铜鼎里,任由藏香来了,去了,燃烧了,陨灭了,与自己相依相偎,温温雅雅,融为一体。
  她便在藏香藏药的氤氲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清晨,迎来一天又一天生活。
  
  
  这种味道弥漫了整间房屋,浸透了她的身体,喂养了她的嗅觉。渐渐地,她习惯了这种味道。
  既然是生活,就有波澜和起伏,有时,她坐卧不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抓起一枚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又掐灭,扔进垃圾桶里。她记得有人对她说过,一个女人要保持高洁的品质,能不抽烟尽量不抽,能不喝酒尽量不喝,烟酒浸泡过的女人不再纯美。明知自己与这些词语毫无关联,早过了清纯娇美的年纪,还是觉得纯净是一个女人最好的素养,既便耄耋之年,这种品质依然美好。
  宁静可以疗伤,点燃一炷香,斜倚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软枕,半醒半睡间,呼啦一声脆响。她惊了一跳,一个火苗正扑闪在青铜鼎里,那是藏香独自燃烧时发出的响声,或许是某种香料想起高兴事儿,抒发了一下感情。藏药早已香消玉勋,变成一捧香灰,静谧在青铜鼎里。香味混合在一起,不分不离,就成桑烟了,婉转,安静,羞涩,含蓄。她笑了一下,与那枚火苗同样的笑声。藏香藏药同根同祖,藏香的成分中有众多藏药,她是明白的。咯咯,咯咯,笑出声来,心里便跃出一句话来,西藏的味道。
  哦,西藏的味道,真的就是西藏的味道哩。心跳加速,身体也飘了起来。像她在西藏见到的彩虹和霞光一样,高高的漂浮在空中,在蓝天白云之上,需要仰望的地方,构成了雪域胜景。
  西藏的味道多惬意啊。
  明天,明天就暂时告别这种味道了,什么时候再会桑烟袅绕藏香弥漫呢。
  点燃最后一枚藏香,就意味着与这种气息渐行渐远。藏药早化为灰烬,林芝火柴也早于藏药泯灭,糌粑,酥油茶,诵经声,更是久远的回忆。藏香,藏药,糌粑,酥油茶,诵经声,经幡拂动的声音,合成了西藏的味道。没有了这些味道,她该怎样度日啊。
  她开始纠结是否点燃这最后一枚香烛。
  回眸青铜鼎的时候,发现竖立在鼎中的藏香颤动了一下,微微的,幅度弱小,颤动了一下。按动打火机的手也颤动了一下,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忽然,想起别的男人曾经用这枚打火机点过烟的。她犹豫着,想把打火机擦拭一下,或者干脆下楼重新买一枚新打火机,用洁净的打火机点燃这最后的香烛,这样才是相配的,尊重内心感受的,也符合藏香藏药的品质。
  以前有事没事喜欢在楼下那棵苍老的柏树下走动,树下根据季节不同生长着各色花朵和杂草,有夜来香,艾蒿,薄荷,金银花,芍药,腊梅等等。偶尔,有人采摘一点花草,几片柏树叶子,说是泡茶喝,也有人说要入药。她才明白,花草和柏叶原来都是中药哩。柏树树冠巨大,枝桠上有两个鸟巢,画眉、燕子、麻雀叽叽喳喳,自成一个王国。某一天,树干上挂了两个绿色输液袋,柏树像生病的老人,温顺的打着点滴。过了没多久,树叶逐渐发黄凋零,一片一片,一枝一枝掉落,鸟儿已经飞走,鸟巢落下来,里面还有两枚鸟蛋,其中一枚鸟蛋被鸟啄啄开,蛋壳碎裂的同时,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的雏鸟,就摔死在柏树的华盖下面。色彩缤纷的花朵和杂草像一阵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树根被挖掘机连根挖起,直系树根,旁系树根,全都派上用场,制作成一件古旧的根雕作品,供人购票观赏。
  绿草萋萋的楼下立即被水泥地面取代,从此以后,她情愿独自待在楼上,眺望窗外日出日落,风云变换,数日见不到一个人,不说一句话,也不愿下楼。
  所以,在是否下楼买打火机这件事上,踟蹰了。
  紧握打火机的手再次颤动,颤动的力度有点重,火苗喷薄而出,忽闪着,呼呼的响。那是唐古拉山口的经幡声,卓玛拉山口的风马旗声。喔,或者是喇嘛庙的诵经声呢,珠穆朗玛峰和冈底斯顶峰飘荡的旗云,也是这种声音吧。
  呼啦啦,呼啦啦,经幡浩荡,旗云飘飘,诵经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猛烈。毫无来由的,她感到了灼热,有滋滋声,焦糊味渐浓,火苗随即高过头顶,瞬间变成了燃烧的火球,火球裹挟着她,在摇晃和奔跑中,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嘶鸣过后,是一阵噗通声。卫生间常年盛着一桶清水,以备停水时使用,没想到这会儿变成了消防水。在火球还没有完全烧旺以前,她把头已经扎进水桶里,同时抛出手里的打火机,双手不停的拍打裙裾,打火机在空中发出不大不小的爆炸声,噼啪,噼啪。
  此时的她双耳灌满了水,对爆炸声没有任何印象。待脸部和脖颈感到沁凉以后,鼻孔口腔灌满了水。忽地,双手高高举起水桶,将水桶倒扣在头上,水流顺着头部,脸部,脖颈处,劈头盖脸而来,水流熄灭了火球,把她从火球变成了湿淋淋的女人。
  长长的黑发耷拉下来,一缕一缕的,滴着凌乱的水珠。双手扶住面盆,努力使自己平静,不敢抬起脸庞,不敢注视近在咫尺的镜面。深呼吸,声音像牦牛趟过冰河时发出的声音,像羊皮筏子在雅鲁藏布江浪头上颠簸时发出的声音。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和无助,只有呐喊才能释放这种淤积,呐喊不需要他人帮助,独自一人就可以完成,这是她长期以来自我减压的套路。
  抓紧面盆边沿,站稳脚跟,以防身体抖动得过于猛烈摔倒滑跤,牙齿打着颤,嘎嘎作响。
  她得自救,必须得自救,这个世界上,除过自己,还会有谁在意她关注她呢。此时此刻,如果死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发现,发现的时候,或许已经成了木乃伊。
  她不敢往下想,一仰脖子,不管不顾,歇斯底里,呐喊,再呐喊。一瓶面霜从镜前的台面上震落,掉落的途中,打翻了一支牙刷。追随面霜和牙刷的瞬间,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脸,在镜中。
  脸还是原来的脸,面容却是惨白的,眼神是惊悚的,神态恐慌,肌肉抽搐,仪态嘛,根本就没有仪态,仪态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又呼出一口气,这口气有些长,那个叫愉悦的家伙蹦蹦跳跳,挤眉弄眼,他乡遇故知一般,越走越近。那是她站在拉萨街头五月的阳光下,仰起脸庞迎接柳絮的样子。是她漫步在拉萨河边哼唱歌曲的样子。是凝目布达拉宫金顶的样子。是她喝着酥油茶,吃着糌粑幸福快乐的样子。
  回味过往的样子,真的就快乐起来,轻松起来了。没有被烧死,被火葬,没有毁容,没有从此倒下,应该知足,应该庆幸。
  呵呵,呵呵,再次笑出声的时候,连撕带扯,慢慢悠悠,就把自己剥光了,皮肤上粘着细碎的焦布片,小黑点。恍若一颗一颗巨大的黑痣,点缀在躯体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又对着镜子检查一番,右腿大腿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深红色斑块,鼻尖也红得发紫。进了浴室,打开莲蓬,调到合适的水温,把自己冲洗干净,为大腿斑块和鼻尖涂了红花油,还给疑似灼伤部位也涂抹了红花油。换上一条拖地长裙,趿上蓝色真丝拖鞋,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热风刚起,就有碎发飘下,细雨一样,羽翼一般,飘飘洒洒。她看到了飞走的发丝,一丝一丝,一缕一缕,风马旗一样,飘然而去,没有忧伤,也不凄凉,全然一副西藏的样子。
  头发还会生长。她这样想着,真的就回到西藏时光了。
  
  
  从拉萨出发,逆雅鲁藏布江而行,约莫半天的车程,来到一个村庄,如果从高空俯瞰,这个村庄就像雅江边的一个冲积扇,扇面上有一条小溪,自然来自冰雪融水,溪水淙淙,汇入雅江。小溪边生活着各种各样的能工巧匠,经版雕刻,藏纸制作,最为普遍的当属手工制作藏香,但从历史文化上来说,还是松赞干布时期那位赫赫有名的藏文字创造者。
  她攀进一间废弃的羊圈,发现父子三人正围坐在氆氇上雕刻藏经版,身旁放一壶酥油茶,一壶青稞酒。拿起一块刻好的经版,仔细观察,就闻到了经版散发出的气息,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似乎也不是五味中的任何一种气味,总之是一种好闻的幽香,就称为木香吧。
  仰望雪山,怀抱经版,深深吮吸着木香,忽然就看见了经书。经书所用纸张是藏纸,粗糙淡黄,长长窄窄的那种,父子中的长子正低头把一页经书贴附在木板上,用蘸水笔一笔一画,把经文描在木板上,次子按照兄长描绘好的经文草图用刻刀雕刻。
  父亲把一杯酥油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咸味的那种。语言不通,笑容是最好的通行证,这是她在藏区得出的经验。
  见她对经版和经书爱不释手,父子三人集中了所有汉语词汇,连比带划,费了很大力气,她才大致明白,木料来自千里之外盛产木材的藏东南,雕刻好的经版将被送到某个印经院或寺庙。经书上的藏文由矿物原料印成,以前则是手书,藏纸的原材料是狼毒草。矿物原料和狼毒草也算藏药,狼毒草的毒性很强,所以手写或印刷出来的藏经书,久经岁月而不怕虫蛀咬,不会腐烂,也不变色。
  父亲扶着她的胳臂,推着她出了羊圈,出了羊圈才发现羊圈外面游荡着藏狗和羊羔,之所以在羊圈里面工作,原来是防止牲畜骚扰。
  收割后的青稞地盛开着格桑花和绣球花,绣球花一味的大红,格桑花则姹紫嫣红,紫色,粉色,乳白色。娇艳的,伴随着她。
  隔着远远的距离,就看见一位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男人正给狼毒草去叶茎,然后用石块捣碎茎根,放进水里浸泡,再用细纱绷成的四方框子在水中打捞。看了许久,觉得无趣,与蔡伦当年的造纸工序别无二致。她有点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日子也可以这样过的哦,可以穿越到千年之前。
  四目相对,她才发现整个作坊只有这一个人。怜惜的意思就有了,走近纸浆池边,看那纤维状的草茎如何在水中沉浮,如何丝丝缕缕化为纸张。男人一幅恬淡的样子,不紧不慢,悠然自得。他递给她几朵格桑花,她不明就里,望一眼作坊顶上挂着的镶花纸灯笼,微微一笑,便明白了。
  两人配合极为默契,这份默契,超出了她的想象,从他眼神的光辉里,她强烈的感觉到,同样超出了他的想象。她把花瓣一片片平铺在阴干好的藏纸上,也可以随心所欲,将几片花瓣交叉重叠挤挨在一起,或者稀疏的摆放。他则把风干的草茎一根根放在自我感觉良好的位置。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大多情况下,她提不出意见,因为她觉得他是天然的画工,她不清楚他是否懂得道法自然的含义,但他所有的摆放,构成的图案,都是天然的,遵从自然的。
  摆放好图案以后,两人各持藏纸一角,将另一张藏纸铺展在上面,图案就夹在两张藏纸中间了。一会儿功夫,她就明白构成图案的花瓣一定是浓艳的颜色,大红,粉红,紫色。白色,黄色的格桑花,依然摇曳在田野里,入不了画境。
  他还采来绣球花,花瓣有些卷曲,她得一小片一小片舒展开,实在卷曲得厉害的,就堆在一边。他看到了,把废弃的花瓣拾进小纸篮里,纸篮子也是藏纸作的。相视一笑,继续手中的活计。
  他们吃了糌粑,他给她捏好递到她手里的,她能感到里面放的是白糖,而不是酥油。她感激的望他一眼,他只是笑笑。
  离开藏纸作坊的时候,他指着满案子的灯笼,扇子,素描本,用眼神告诉她,需要什么,随便拿。
  她摇摇头,什么也没拿。
  他送她出门,把盛装绣球花瓣的纸篮子递给她,她笑一笑,没有接,她不知道纸作的篮子能用多久,肯定是带不回内地的,不如给他留着。
  他把纸篮子放回原处,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她意识到其实不应该拒绝的。毒性剧烈的狼毒草与娇美艳丽的格桑花构成了一幅多么难得的画面啊,久远的藏纸与易失的花朵奇妙相遇,其实就是恶与美的和谐统一,历史与现实的美妙结合,人世间还真有这么珍贵的艺术品啊。
  他陪伴着她,一同去看藏香。
  村子里有一些古老的柳树,比她的腰身粗壮多了,她猜不出柳树的年龄,但她清楚这样壮硕的树木比内地同样粗壮的树木年岁要长。
  他告诉她,文成公主远嫁西藏的时候,带来许多器物和工艺,或许就有柳树呢,如果是她带来的,应该叫公主柳或汉柳吧。
  她说,造纸术也是文成公主带来的吧,汉地用的是竹子、麦草、稻草、龙须草作原料,你用的则是毒草。
  几个孩子正在给拇指粗细的杨树枝干绑裹衣服。她走了过去,惊奇的看着这一切。孩子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他告诉她,把不穿的衣服裤子给小树穿上,小树就冻不死啦。
  忽然间,她蹲下身子,看地上的一片绿,同寓所楼下那棵苍老的柏树有些相似,不同的是柏树向天空伸展枝叶,茂密苍劲。这株植物枝叶紧紧贴在地上,匍匐着生长。
  他也蹲下来,用手抚摸着粗糙的叶子,告诉她这是爬地柏,因为寒冷缺氧,为了汲取土里的水分,总也长不高,我读小学的时候这么大,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大。
  她一扬头,猛地碰着了他的肩膀,向后挪一步,惊惧的说,几十年才长这么大,怎么长的啊,江南水乡的竹子一年都长一人高呢。
  同样,他也惊惧的问她,一年就长一人高,真的吗?怎么长的啊。
  她笑了,他也笑了。
  笑够了他才说,人们要给香炉煨桑,制作藏香,或调制藏药,有时候会采一些爬地柏的枝叶,但不会连根铲除,年复一年生长,年复一年采用,不枯不死。
  边说边两手摊开,她觉得此时的他像展翅的雄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藏纸,铺展在掌心,揪了几片爬地柏叶片放在藏纸上,顺手摘了几朵格桑花花朵,包裹好以后,递给她。
  她愕然地望着他。他说,随身带一点藏药,驱蚊防虫,图个吉祥,护佑平安。
  这也是藏药?她惊讶不已。
  他说,当然是啦,花草树木,牛羊湖泊,雪山河流,万物有灵,尊重他们,敬畏他们,他们就会长出青稞、牛羊、爬地柏、雪莲花、狼毒草,给我们带来食物和金钱,相反,也会带来灾难。你注意到没有,藏族人吃饭的时候从不大声说话,吃完饭还会舔一舔碗里的剩饭,就是对粮食的尊重,向土地致敬。
  她伸出双手,接过藏药,道了谢,虔诚的放进包里。
  脑袋瓜一热,问了一句,是不是也可以用狼毒草作藏香,这样可以使敌人慢性死亡。
  他抬起头,惊愕的望着她,表情发生了些微的变化,语气厚钝的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纯正的藏族人想也不这样想。
  她撅撅嘴,说声对不起。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来到小溪边,一架水车在水的冲击下独自转着,正把一截巨大的柏木磨成木浆。他告诉她,柏木是从雪山那边的林芝运来的,截成段,在水里浸泡一段时间以后,用水车磨成浆,再把木浆制作成砖坯,阴干以后,加上藏红花、藏寇、丁香、檀香木、冰片、当归、黑香、雪莲花、沉香、甘松等几十种名贵藏药及香草制成,因为是手工制作,充分保留了药物的天然药性,藏香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
  她反问道,藏香有什么作用。
  他说,有的藏药疏肝理气,有的藏药安神排毒,由这些藏药制成的藏香赐予人们轻松愉悦,缓解身体心理疾病,使人宁静平和,自然就会善待生活,善待他人。
  她听得一头雾水,睁大眼睛盯着他看,他被看得不好意思,便领她到一户人家,女主人正把揉搓搅拌好的香泥往一只羚牛犄角里面挤,犄角尖上打一个孔,用手轻推犄角里面的药泥,就有藏香细条流出,把藏香一条一条挤在铁纱绷上,阴干后,打包装箱,方便外运。
  她买了一小捆藏香和一包藏药,包裹藏药的时候,把他送给她的藏药从包里取出来,一同包裹起来。她问主人要多少钱,主人没有停止手中的活计,嘀咕了一声。她用眼神求助他,他翻译说,随便给,不给也没有关系。
  望了一圈,在堆放藏药的案子上看见一顶朝上的毡帽,里面有一些花花绿绿的纸币,她把钱放了进去。
  抱了藏香藏药出来,半个月亮挂在黛色的天空,星星异常明亮。
  
  
  他望望她,又望向不远处的一户人家。
  她望望他,欲言又止。
  他再望着她,说那是他的家。
  她说,你家不是在纸作坊吗?
  他说,狼毒草药性太烈,怕影响孩子健康,况且,这里在公路边上,生活方便。
  她说希望能借住一宿。
  他迟疑了一下,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等她,等到了,伸手把藏香藏药接过去,抱在怀里,她甩着手跟在后面,有点想唱歌,又不好意思唱出来。
  已经能看见窗户里面的灯光和窗台上的格桑花了,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她说,我不能把你领回家,我老婆看见我领着一个年轻漂亮女人回家会不高兴的。
  她停得有点急,几乎是戛然而止,待她明白过来以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有点急促激烈,差点没有站稳。
  她想看他的眼神,却看不清,只好望望他家的窗棂,望望繁星点点的银河。
  她说自己一点也不漂亮,更不年轻。
  他说,你在内地既不年轻也不漂亮,在西藏你就是年轻漂亮的女人了,因为你白,西藏海拔太高,人人都晒成了高原红。
  她停在星空下,他也停在星空下,她不知所措,她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转身向村里的学校走去,她紧跟着,校园里寂静极了,没有碰见一个人。在一间房屋前,他把藏香藏药递给她,纵身一跳,就从门框上方抓起一把钥匙,打开房门,拉了一下灯绳,没有拉亮。他摸索了一下,就划拉了一下火柴,房间顿时亮堂起来,油灯是铜质的,发出金灿灿的光芒,无需猜测,就知道是酥油灯。
  火柴盒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多,盒子上的文字也是她不认识的,取出一根火柴,划拉一下,举起来,又吹熄。
  他说,这是林芝火柴,林芝气候湿润,森林茂密,木材丰富。
  她就不好意思再划拉了,端端正正的坐在描了莲花宝瓶的桌前,问他,这是你的房子啊。
  他说,是朋友的,学校放暑假,他回老家了,你就住这里吧。
  她说,好的,走的时候我会留一些钱。
  他声调高了许多,表情严肃。他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纯正的藏族人不会这样作的,以前谁家帐篷少了糌粑酥油茶风干肉,主人会非常高兴,觉得给路人提供了便利,挽救了生命,是一件积功德的事。现在嘛,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就没有前人功德高,所以只能委屈你住这里了。
  她张了张嘴,算是回答。
  他说,走啦。一转身,拉上门,走进夜色里。
  回过神来,跟出去,连他的气息都没有嗅见,一颗流星划过天空,落在雪山那边,雪山那边,就是喜马拉雅山的方向了。
  她起了个大早,幻想着有人出现,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什么也没有等着。关门的刹那间,后退几步,顺手抓起那盒火柴,抚下腕上的手表,放在酥油灯盏旁边。向门口刚刚迈出一步,就犹豫了,心里实在舍不得,那表也是值几个钱的。她摇摇头,眨巴一下眼睛,拉上房门,转身离去。
  就这样,她离开了雅鲁藏布江边这个古老的村庄,带着那包藏药藏香和林芝火柴到了拉萨。
  在拉萨的一家酒吧里,一眼就看见了高高挂着的藏纸灯笼,透过微弱的灯光,她看见了格桑花和绣球花,还看见了纹脉清晰的草茎。倏然,她呆坐着,一动不动。
  一个女孩走过来,递给她一本酒水单,她随手翻开,粗糙的纸张上有手工书写的酒水名目和夸张的价格。
  她把本子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直到女孩走开,她才掏出笔,在本子的最后一页,画了一幅画。
  女孩再次到她身旁,一眼就看见了她的画,随即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叫,哎呦呦,怎么搞的,你怎么乱画啊,我们店的酒水单子可是拉萨一大特色,纯手工藏纸,纯手工绘制的啊。
  酒吧的音乐瞬间噤声,整个空间顿时安静下来,静得有点尴尬,店主和服务员纷纷围过来,客人也惊恐的伸长脖子打望。她才意识到出了大事,慌乱的站了起来。
  店主是一位长头发藏族小伙子,端起本子看那画,看了一会表情就舒展了,光亮了。他说,画得很好嘛,比专业的唐卡师画得都好,两双眼睛是什么意思呀,白度母和绿度母的眼睛吧。
  她迷茫的望着店主,店主举起右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音乐继续响起,一听青稞啤酒放在她面前,围拢的人潮水般退去。
  她把藏香藏药和那盒火柴一直带在身边,带回内地,这些东西便伴随她度过了一个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日子。
  刚从西藏回来,她有些不适应。有一次,她乘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几个人老远就在路边拦车,车停下来以后,有乘客不同意搭载这几个人,原因是不知根知底,并声称,如果要让他们上车,就不付车钱。司机为难起来,经不住苦苦哀求,勉强让他们上了车。时间在单调的风景中滑过,大概过了两个小时,牢骚最大的中年妇女忽然惊呼,哈呀,真是不打不相识,原来你是我多年不见的隔房大舅啊。
  还有一次,她在楼下行走,一个久未见面的女人一看见她,就躲到柏树后面去了,她觉得蹊跷,顺着阳光望过去,那人正在整理头发,并把金灿灿的项链从羊毛衫领子里面掏出来,放在胸前,这才挺胸抬头,笑容可掬的向她走来。
  后来,那棵据说有千年历史的柏树也消失了,她下楼的次数就稀薄了,越来越失去了与人交往的热情,再后来,就变成了宅女。
  在藏香的温煦中,偶尔,也会想是不是应该和藏香一样,把自然与祥和传递给周围,活得入世一些,旖旎一些。也只是想一想,没有行动可言。
  放下吹风机,注视镜子,镜中的她已经恢复到平日神态,那个叫仪态的东西也走了回来。她呼出一口恬淡的气息,缓缓度到青铜鼎前,中间还竖着那枚藏香,随时燃烧又没有燃烧的样子。她觉得这个姿态非常高贵,亭亭玉立,极富涵养。
  突兀地,一个想法就冒出来,她想保持住这个样子,在没有新的藏香藏药到来之前,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让最后一枚藏香一直这样站立着,保养着。只有这样,才能一直沉浸在西藏的味道里。
  
  
  
  
  
【作者: 杜文娟】  【发表时间:2015/4/19】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浏览155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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