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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年代
蒋韵,女,1954年3月生于太原,作家、学者,籍贯河南开封。太原市文联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赵树理文学奖荣誉奖、长篇小说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北京文学》奖,《上海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中篇小说奖,《钟山》·新浪网优秀中篇小说奖等文学奖项,诸多作品被翻译为英、法等文字在海外发表出版。2008年她还荣获山西省五一劳动奖章。2014年3月作品《豆蔻年华的微笑》获得“2013年度华文最佳散文奖”。
                                                 第一章:北方绽放 
一、陈香和诗人
  有一天,一个叫莽河的诗人游历到了某个内陆小城,他认识了一个叫陈香的姑娘,陈香是一个文艺青年,在小城的大学里读书,读的是中文系,崇拜一切和文学有关的事物。莽河不是一个声名震天的名家,不是北岛、江河,也不是后来的海子、西川,只能算是小有诗名。不过这就够了,在那样一个浪漫的年代,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的到来,就是小城的大事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一个游历的年代,诗人们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在某条黄尘滚滚的乡村土路上,在某个破烂拥挤污浊不堪的长途客车上,在一列逢站必停的最慢的慢车车箱里,都有可能出现一个年轻的充满激情的诗人。他们风尘仆仆,眼睛如孩子般明亮。那些遥远纯净的边地,人迹罕至的角落,像诺日朗、像德令哈、像哈尔盖,随着他们的足迹和诗,一个一个地,走进了喧嚷的尘世和人间。
  陈香读大四,面临着即将到来的毕业考试和分配,可她还是参加了文学社的活动。那天,他们在汾河边聚会,和诗人座谈。诗人一下子就把陈香震住了。诗人说,我生在黄土高原,我要让黄土高原发出自己的声音。那时,陈香没有看过《索菲的抉择》,不知道那是一种改头换面的模仿。
  然后,他热血沸腾地为他们朗诵了他最新发表的长诗——《高原》中的一节:
  也许,我是天地的弃儿
  也许,黄河是我的父亲
  也许,我母亲分娩时流出的血是黄的
  它们流淌至今,这就是高原上所有河流的起源
  太像一个诗人了。年轻的陈香激动地想。他披着长长的油黑的头发,脸色苍白,有一种晦暗的神经质的美,眉头总是悲天悯人地紧锁着。他们有了一夜情,就在他借住的朋友的小屋里。一群人,喝了太多的酒,酒使诗人情不自己。那是陈香的第一次。她怀了献身的热忱,抖得像发疟疾。他很温柔。他温柔地、怜悯地把这洁白无瑕的羔羊紧紧抱在自己怀里,说道,“我的温暖,我的灵感啊……”
  陈香落泪了。
  两天后他离开了这城市,从此杳无踪迹。他汲取了这城市的精华:爱、温暖、永逝不返的少女的圣洁和一颗心。他带着这新鲜的一切重新上路,再没有回头。这城市是他生命长旅中的一个驿站,他在这驿站中留下了一个故事,他却永远不会知道。
  陈香在他离开后的那些日子里,常常一个人去看河。她就是从那时起爱上了河流。她站在坝堰上,眺望汾河,河水只有浑黄的一条,但河床是宽阔的。防风林带在她视线可及的远处,绿得又端庄又单调。蓝天、白云、黄水,偶尔飞过的水鸟,她小小的秘密,就藏匿在这地久天长的、永不会开口的天水之间。眼泪会忽然涌上她的眼睛,又疼又甜蜜。她以为这一切将是天长地久的,那时,她不知道,有一天,这永恒的河边景色会成为最幻灭、最伤痛的青春记忆。
  两个多月后,陈香毕业留校了,她以闪电的速度结婚,嫁给了一个和她一起毕业留校的学长。学长比她大八岁,有过婚史,几年前离异。七个月后,儿子出生了,陈香的儿子,健康、结实、漂亮,哭声又响亮又理直气壮,一点儿没有“早产儿”的孱弱:没人会相信这是一个严重不足月的婴儿。陈香把他抱在怀中,来探望的人们尽管心存疑惑,嘴里却说,“噢哟,小家伙好命大,真壮实!”
  要不就打圆场,“老话说得好,七活八不活嘛!”
  陈香骄傲地、坦然地笑着,亲着儿子的小脸、小鼻子、小眼,亲着他娇嫩的、小得不可思议的十个小手指头。多奇妙啊,她感动地想,现在,你再也不能和我分开了,你就是人在天涯,也不能和我分离。她柔情似水的亲吻大概使儿子感到了不耐烦,他突然一蹙眉头,晃着小脑袋,那神情,几乎就是某一瞬间的重现!她呆了一呆,忽然仰脸哈哈大笑,笑着,却泪如雨下。
  丈夫走过来,抱住了她。丈夫说道,“可怜的陈香……”
  
  
二、雕花拱窗
 

  起初,人人都羡慕莽河的好运气,能够分配到那样一个堂皇的学术机关中去。莽河自己也是高兴的。
  堂皇的学术机关,却设在一个陈旧的小楼里。那陈旧的程度令人惊诧。没人说得清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建筑,灰砖,光秃秃粗鄙、丑陋的三层小楼,却又有着镶嵌了雕花石刻、拱形的、细长而精致的窗户,这使它的来历顿时变得可疑,就像一个身份复杂的女人。走廊幽暗,狭长,永远弥漫着厕所的臭味。终年走在这样的走廊里,感到生活就像一块湿嗒嗒的旧抹布,暧昧、不洁。
  有雕花的拱形窗户,细长到不合比例,严重影响了室内的采光。冬天,一到下午四点钟就需要开灯照明。但这仍然是整座建筑中唯一让莽河喜欢的东西。他常常爱怜地、温柔地望着它,心里想,是因为什么缘故让它沦落到这里来的呢,这垃圾山中的百合?比想象中枯燥百倍的、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办公室生涯,因为这样的追问和联想,变得似乎可以忍受。
  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经历的,是那个年代所有那些刚刚走出校门步入“社会”的年轻人都要经历的东西:学习融入。上班第一天,他来得很早,坐在拥挤的角落里他的办公桌前,却不知道应该拎着暖水瓶去锅炉房打回开水。那天,去打开水的人居然是多年来没有染指过办公室杂事的科长,科长拎着饱满的暖瓶走到他桌前,问他,“喝水吗?”他居然一边把茶杯递上去一边心无城府地回答说,“谢谢。”那一刻,一办公室的人都饶有兴味地旁观了这猫对老鼠的戏弄。
  就这样,他在第一时间向大家展示了他的第一个缺点:没有眼力劲,还有,傲慢。
  漫长的八小时办公时间,一屋子人,看报纸,喝茶,聊天,或是借机溜出去到附近的菜市场拎一网兜子蔬菜回来。办公室生涯就像沿着轨迹运行的列车一样周而复始,那一种平凡的单调是他不能忍受的。他常常一个人躲进资料室里,看书,写一些诗行。那是一间设在地下室里的暗无天日的大房间,书架壁立,灯光昏暗,散发着故纸堆发霉的气味。那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有一种可疑的苍白,贫血,像一种他不喜欢的孱弱的菌类。这让他心情晦暗,沮丧万分。就在这时主任找他谈话了,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我们这里,不是作协,要记住,写诗,不是我们的正业。”
  主任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学者,视学者的荣誉如同生命,他的话,有着不容质疑的正确。后来,在许多的场合,这个学者都给别人讲过那个著名的故事:抗战时期,那个刘什么教授,庄子专家,在日寇飞机横空肆虐的时刻,质问跑向防空洞躲轰炸的沈从文,“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为庄子跑,你为谁跑?”此刻,主任苦口婆心地想把这个文艺青年拉回正途。他从主任办公室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抬眼望着细长的优雅的拱窗,忽然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来,是一个神秘的祈祷般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他整个身体像钟一样发出嗡嗡的震颤与共鸣,那声音说,“走吧,走吧,走吧……”顿时,他眼睛潮湿了,他觉得是命运在和他说话。
  那是一个节日的前夕,楼下院子里,在分葡萄和带鱼,热闹,喧哗,喜气洋洋。人人拎着带鱼和葡萄回到办公室,一边议论着各自手中带鱼的宽窄、葡萄的大小。忽然有人在下面吵起来,“凭啥给我这么一堆破烂儿?这是叫人吃还是叫猫吃?——”是一个变了腔调的尖利的女声。恐惧就是在这时一下子攫住了他,他想,我不要这样的日子和人生。
  然而,“不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折磨着他。他不能跟任何人吐露自己“不要”的决心,尤其是亲人们。只要他略露一下口风,他们就骂他发疯和作孽。“不要”这么好的前程,他要什么呢?他一天一天拖延着,犹豫着,挣扎着,就像一个被拷问的哈姆雷特。日子飞逝而过,一晃竟是数年。直到有一天,他去上班,听人说,他们的旧楼房要重新装修了,拱窗要被砸掉,扩宽,换上那种新式的塑钢窗。他一愣,然后,笑了。
  当天,他做出了一个地动山摇的举动:递上了一份辞职申请。
  在一个安静的晚上,他一个人来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东西。日光灯管嗡嗡地轻响着,是静的声音,不知为何让他想起正午时分阳光照耀下空无一人的公路。他默默打量着这间拥挤、杂乱、横七竖八挤了四张办公桌的斗室,心里柔软下来。一瞬间,他想,也许,不是没有和解的可能,和凡俗的生活、琐碎的日子和解,也许,这里有一些秘密是他不知道的,卑微却依然珍贵的秘密……他用手抚摸就要消失的拱窗,最后的拱窗。月亮悬挂在窗外,是一轮雾蒙蒙风尘中的圆月。“再见了,朋友!”他轻轻说,是对拱窗,或者,也是对这里的一切。
  走吧,走吧。到天国去吧。
  地上,一定有一处教堂,在唱着这样的颂歌。
  
  
三、陕北,你这大胆的女子
 

  现在,陕北该出场了。这是莽河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其实,陕北并不是他的目的地,他甚至说不清为什么第一站要到这个叫“米脂”的地方,他本来是要到更远的地方去的,比如,草原,比如,天山,但结果是,太阳快要落山时,他一个人站在了陕北米脂的街头。米脂很安静,很空旷,黄昏的忧伤和小城的寂寥一下子就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想起了那句人人都知道的民谚,“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他还想起了一句不那么为人知的诗,是黄河对岸一个叫吕新的人写的,“陕北,你这大胆的女子,还没有结婚,就生下了米脂……”他微笑了,他想,多情的地方啊。
  他沿着空旷的大路走,看着太阳在前面一点一点坠入旱塬。太阳沉没的那一瞬间,他找到了一家小客栈,是那种窑洞式的屋子,青砖盖脸,深而长,却没有炕,里面前前后后支了四张铺板,房钱很便宜,被褥也干爽。他选了最角落里的一张,放下了背包。老板笑着对他说道,“对着哩,在家靠娘,出门靠墙。”又说道,“没别人,想咋睡都行。”
  他也笑了,说,“行,我前半宿睡这张,后半宿睡那张,换着睡。”
  “就你一人睡?”老板笑着问,“不恓惶?”
  他怔了一怔,听懂了那弦外之音,“那可不,出门时我媳妇交待了,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那不是他媳妇,那是邓丽君。他想。
  旅馆不卖饭,他洗了把脸就出去寻找吃晚饭的地方。太阳落山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但是空气中弥漫着饭香,这使寂寥的小城有了人间的气息。他走进了临街的一家小饭铺,里面支着三四张木桌,扑面一股奇异的酒香,有客人在喝酒。他想起听人说过,米脂这地方,出好米酒。
  他在临窗的桌前坐下。米酒的浓香和这昏暗的小店不知为何让他想起《水浒》里好汉饮酒的那些酒家。他几乎想高声大喊,“筛酒来——”显然,这是家私营小店,他刚落座,老板娘就笑吟吟地麻利地站在了他面前,问道,“客人吃啥?”
  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很壮实,没有出众的姿色,但眉眼干净,皮肤白皙,有着家常的温暖和好看,米脂的婆姨。他笑了,说道,“你有啥?”
  她指了指身后的墙。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菜谱就一五一十写在黑板上。
  “我这里的驴板肠,米脂人都说好,”她补充了一句,“老汤卤煮,祖传秘方。”
  驴板肠是米脂的名小吃,似乎也听人说起过。还听人说过这样的话,“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在北方,很多人喜欢吃这一口。既然米脂人都说好,看来是来对了地方。他望着老板娘温暖干净的脸,愿意相信她的话是真的。
  “好,切盘驴板肠,筛半斤米酒。”
  酒菜上来了。酒果然是本地自酿的米酒,醇香清冽,盛在一只粗陶大碗中。他端起碗来就是一大口,呛得他咳嗽。驴板肠也是香脆的,卤出了绵长的滋味。他想,不错,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他大口大口喝酒吃肉,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外乡人,这米酒可是有后劲的。”
  他一抬眼,桌前立着—个人,女人,一个姑娘。牛仔夹克,马尾辫,鲜艳的嘴唇,在昏黯的灯光下有如暗夜中幽香浮动的花朵。他望着她笑了。原来,他在这样的一个黄昏走进这样的一家小店,不是没有缘故的。
  “你也是外乡人吧?刚才你是不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邀请你共进晚餐,可以吗?”他借着酒劲盖脸,这样说。
  她刚要开口说话,他打断了她,“别说你已经吃过了——吃过了,就坐下来,—块儿喝两盅米酒,这总行吧?看在我们都是外乡人的份上。”
  她笑了,是那种非常安静的笑容,知识女性身上很难看到的那种天然的、宿命的安静。她坐下了,说道,“好吧,不过,我没酒量——老板娘,给取个酒盅。”
  酒盅取来了,斟满了,她端起来,对他说道,“纠正你一下,我不是外乡人,米脂是我老家。”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明白了,你是来寻根的。”
  她又安静地一笑,“算是吧。”
  “中文系大学生?”
  “不,社会学系的,”她回答,“黄河对岸,南边师大的,听过你讲座,莽河老师。”
  “你?认识我?”他差点被一口酒呛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没有马上回答,湿润而狡黠地笑着,忽然开口念道,“也许,我是天地的弃儿/也许,黄河是我的父亲/也许,我母亲分娩时流出的血是黄的/它们流淌至今,这就是高原上所有河流的起源……这是你的名片,莽河老师。”
  “哦——”莽河太得意了,“你可别对我说,‘天下无人不识君’!”
  “那是李白,不是您。”她笑着回答。
  他突然哈哈大笑。是啊是啊,那是一千多年前的李白,不是他。不过已经够了,一个跨过黄河来寻根的米脂姑娘,在这地老天荒的小城,在黄土高原浑厚的腹地,认出了一个漫游的落拓诗人,他的诗是他们相互辨认的暗语。这样的奇遇,只能发生在那个浪漫的年代,天真的年代。
  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地起身,朝她伸出了右手,“请允许我介绍我自己:莽河,写诗的无业游民,这是我最新的身份——”
  她握住了他的手,说道,“叶柔。”
  世界忽然沉入博大无边的宁静之中。
  叶柔住在县招待所。
  叶柔不是一个大学生,她是一个研究生,为了自己的论文在做一项田野调查。那是一个有关迁徙的题目——历史上的走西口。出发前,她特意绕道陕北回到了自己从未回过的老家,不用说,这个“文艺青年”是受了方兴未艾的“寻根文学”的诱惑:米脂,历史上的银州,这从未谋面的家乡,突然之间向她呈现出了审美上的意义。
  他送叶柔回住地。米脂城睡了,昏黄的几盏路灯穿不透整座小城和千山万壑间的漆黑。月亮是一习二细细的眉月,而星星则亮得像是要从天上滴落下来,几乎能听到那滴落的声音似的。路很短,不足二百米,叶柔说,“谢谢你送我,还有你的酒。”他说,“不用谢——”他看着她的身影被漆黑的院子吞没,心里一阵惆怅。
  那一夜,他失眠了。
  他想,原来,神差鬼使莫名其妙让他来到陕北,是为了让他遇到一个好姑娘。
  第二天一早,叶柔就跑来邀他去县招待所吃早饭。她为他买好了饭票。叶柔站在小客栈的院子里,清新得像一株带着露水的仙草。叶柔说,“请你喝小米粥。米脂的小米可是闻名天下的。”莽河笑了,说,“好。”
  那一顿早饭,是莽河此生吃过的最难忘的美味。小米糕、小米粥、简朴的点了一点香油的咸菜。粮食珍贵朴素的香味,被土地孕育滋养出的醇厚和芬芳,还有,太阳的暖香,使他在吞咽时第一次像个耕作者一样感受到了大地的仁慈。粥面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油脂,据说那就是“米脂”的由来。多好,他想,这名字里有恩情。
  饭后,叶柔说,“你愿不愿意和我去个地方?”
  他太愿意了,眉开眼笑,不过嘴里却这样说,“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出银州镇,沿无定河向南,在银州镇和十里铺之间,有个叫“叶家圪崂”的村庄。那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家家都住窑洞,村外是层层梯田。春耕的时节,阳光灿烂,村庄显得格外安静。
  从前,村西头,土崖下,有户小小的庄户院。三眼一炷香土窑,一明两暗,那就是叶柔父亲出生的老窑。父亲十几岁离家,参加了八路军,十多年后进城,回来接走了叶柔的奶奶,从此再也没有返乡。起初,那窑洞还有个孤寡的亲戚住着,照看着,后来那亲戚过世了,庄户院就一天一天荒芜下来,长满没膝深的杂草,成了蛇鼠的天堂。但是土窑还在,没了门和窗,裂着大缝,缝里摇曳着去年的枯草,但是仍旧坚持地站在那里。窑顶崖头上,一棵枣树,在阳历四月的春风中,刚刚苏醒,爆出米粒大的小芽。当这两个“寻根”的年轻人步行八里路赶到叶家圪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太阳真好。
  陕北的天空,瓦兰瓦兰,那是他们从没见过的纯粹而高远的蓝天,辽阔无边的善良,静谧、安详、尊严,这样的天空是对最卑微、艰辛的生存的一种补偿吧?莽河望着蓝天下摇摇欲坠的土窑这样想。
  叶柔久久默不做声。
  她抬起了脸,眼睛里有泪光,她仰脸向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叫了一声,“奶,我回到你说的老家了……”
  刷啦啦啦啦,从塬上吹过一阵风,满院的荒草一阵乱响。
  陪他们来的是一门远亲,出了五服的一个哥哥,成锁哥。说是哥,年纪却比叶柔大许多,是五十几岁的人了,还记得叶柔的奶奶,叫她“六奶”。
  “六奶埋在啥地方?”成锁哥问叶柔。
  叶柔摇摇头。奶奶的骨灰,至今存放在殡仪馆骨灰堂里,存放在她最终也没有视为家乡的那座客居之城,还没有入土。
  “入土为安哪。”成锁哥说。
  他们在成锁哥的带领下离开了荒窑,朝村里走去。刚刚走出十几米远,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他们吃惊地猛回头,只见鸟雀狂飞,烟尘冲天而起,荒窑坍塌了。叶柔惊讶地望着轰然倒塌的祖居——原来这么多年它一直支撑着、坚挺着、等待着,就是为了等着她的到来,等着和一个亲人,一个血亲作最后告别。
  她泪流满面,朝着坍塌的荒窑,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老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四、窑洞之夜
  那天他们就留在了叶家圪崂。
  太阳落山前,他和她就一直坐在一面土崖上,俯瞰着她的村庄。鲜黄的塬,鲜黄的土崖,瓦兰的天,世界纯净到就只有这两种颜色,世界之初的颜色。他们安静地坐着,听那些自然的声音,风声,虫声,鸟鸣,草叶的细语,牛哞,和远近的狗吠,他觉得心很静。
  叶柔的声音也是静的,“你老家在哪儿,莽河老师?”
  “叫我名字,”他回答,“我不习惯人家叫我老师。”
  “你老家在哪儿?莽河?”
  “我出生的城市就是我的老家,”他回答,“我父亲、爷爷,三代人都出生在那儿。我老爷爷、爷爷都是商人,到了我父亲,解放了,公私合营了,就成了商业局下属公司的一名职工。”他笑起来,“有时候,我想,我怎么可能成为一个诗人呢?我从头到脚,流的都是商人的血。”
  “你已经是诗人了。”叶柔说。
  “可我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有一个诗人的灵魂?会写几行诗未必就是一个真诗人,”他凝望着鲜黄的塬、安静的小村落,缓缓说道,“也许就是因为我怀疑,所以,我才要迫不及待地去证明什么,我才要逃跑,从平庸的日常生活中出逃,那是因为我害怕真相——是不是这样?”
  “从平庸的日常生活中出逃,那是诗人的本质。”叶柔这样回答。
  “你给了我一个好理由,”他笑了,“你是个善良的好女孩儿,可是你知道吗叶柔,这代价也太大了,我把我爸都气病了,高血压,住了医院……我爸说,我要是不回去上班,他就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真的?”
  “他出院那天,我给他磕了一个头,就这么走了……其实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叶柔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她为他难过。
  “你,后悔吗?”她犹豫地问他。
  “至少现在,此刻,我不后悔。”他叹息似的望着远山近郭,“它们多美!”他由衷地、真心地说。
  太阳就要落山了,此刻,天空出现了晚霞,晚霞把鲜黄的土崖涂染成血红。壮阔无边的寂静,瑰丽的寂静,笼罩了小山村,笼罩了千沟万壑。一缕缕炊烟,像灵魂一样袅袅升腾:这一刻,莽河觉得自己看见了神。
  成锁哥打发孩子来喊他们去吃晚饭了。
  成锁家五孔窑,最西边那一孔,平时不住人,堆些农具、杂物,做仓房,今夜主人临时收拾了出来,拢起火炕驱赶潮气,做了莽河的客房。叶柔则住在了成锁哥女子们的窑里。
  晚饭,成锁嫂熬了一大锅“钱钱饭”,炸了黄米糕,杀了鸡,摊了鸡蛋,去供销社打来了米酒。他们左一盅,右一盅,边喝边听成锁哥给他们讲些家族里的陈年旧事。
  成锁哥喝高了,用筷子指着莽河对叶柔说道,“柔啊,你这个对象人不赖,喝酒一点儿不偷奸把滑。”
  叶柔脸红了,说道,“哥,你喝醉了,人家不是我对象。”
  成锁嘿嘿笑出了声,“你就日哄我吧,不是你对象,和你跑到咱这山沟里做啥?”
  叶柔急了,说,“哥,你别瞎说,人家是我老师——”
  莽河举起酒盅打断了她的话,莽河说,“成锁哥,你这妹子眼太高,人家看不上我。”
  成锁哥左看看,右看看,打着酒嗝,用筷头点着叶柔的脑门说道,“柔啊,我看你是挑花眼了,听哥一句劝,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不敢自己耽误自己……”
  话音未落,窑顶吊着的十五烛光灯泡,忽地灭了。黑暗一下子灌进了窑洞,就像在为成锁哥的话做着注脚。停电了,叶柔想。停电了,莽河也这样想。却原来不是,只听成锁哥笃定地说,“九点了。”原来一到九点,这里的电厂就拉电闸。隔间灶洞里的火光,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珍贵,像点亮人类文明的那一堆火。成锁嫂去点灯了,他们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坐着。叶柔的手忽然被一只手悄悄握住了,那手很大,却很柔软,是一只孤独渴望的手。叶柔的手没有挣扎,叶柔的手宽容地、温柔地、像传说中的解语花一样默默说道,“你这个迷途的小弟弟……”
  煤油灯点亮了。莽河依依不舍放开了叶柔的手。他探身执壶,给自己和成锁哥都重新斟满了,说道,“哥,喝酒,这米酒可真香啊!”
  酒阑人散时,叶家圪崂早已是漆黑一片。村庄睡沉了,片刻工夫,待客的主人也睡了,熄了灯。莽河静静地躺在炕上,朦胧的月光把糊在窗棂上的麻纸映得很亮。他了无睡意,米酒、一天的奔劳都不能使他入睡。大概是这世界太静太纯粹了,而他是个有“杂念”的人。他披衣下炕,开门,走出了窑外。
  月光淡淡地涂染了窑院。不是十五十六的大月亮,没有那种如水的坦白和清澈,却更柔和,更具善意和禁忌。山风一吹,他有些头晕,酒劲上来了,他靠着磨盘坐下,背风点燃一支香烟。红红一点烟头,像萤火虫一样,在千山万壑的内心,在黑夜的内心,一闪一闪飞动。一支烟没有抽完,“吱呀”一声,东边的一扇窑门,轻轻开了,一个人影无声地走出来,掩上门,走下台阶,站住了。
  他扔掉烟头,起身,朝她走去,朝那朵鲜花。他们面对面站在了一起,他抓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手,他牵着她走回他的窑,别人家的窑。她发着抖,他一把把她搂在怀中,她的脸紧贴着他的心口,她的脸烫得像一块燃烧的火炭,灼着他的肉。他不住口地叫着她的名字,“叶柔,叶柔,叶柔,宝……”她眼泪夺眶而出,那眼泪也是滚烫的,嗞嗞冒着热气,像融化的铁水。她耳语一般地、宿命地说,“我疯了,我疯了——”
  窑外,狗不明缘由地突然吠了起来。
  阳光灿烂的早晨。
  他醒了,来到窑外。喳喳喳一片鸟鸣。他洗脸、漱口,成锁嫂喊他去吃早饭。成锁哥一早下地去了,娃们去上学,饭桌上,除了他没有别人,他奇怪地问成锁嫂,“叶柔呢?还没起来呀?”成锁嫂回答说,“哦,她叫说给你,她一早起来,先回城去了,说是有啥事情,是公家的事。她叫说给你,她在县城等你。”
  他懵了,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放下了筷子,对成锁嫂说,“嫂子,我不吃了,我得回城去。”
  他几乎是一路跑着赶往县城,赶出一身又一身热汗,中途搭了一截拉砖的小四轮农用车,弄得灰眉土脸。他灰眉土脸跑进她住的县招待所,服务员说,客人已经退房了。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啥?”
  “退房了,一早就退了。”
  他耳朵嗡嗡嗡响着,像钻进了一窝蜜蜂。
  “你,你弄错了吧?怎么可能?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结结巴巴地问。
  “看见她搭顺车走了。河对岸山西家的车,走了一阵阵了。”服务员认真地、同情地回答。那是一个团团脸和气的姑娘,唇红齿白,两只小酒窝若隐若现。
  热汗变成了冷汗,冰冷地贴着他的后背前心,他一阵恐惧。这样好的太阳,这样好的早晨,一觉醒来,他把叶柔弄丢了。她就像草叶上一滴露水,在太阳下蒸发了。
  来无踪去无影,就像一个《聊斋》故事。
  
  
第二章:父与子

  
一、陈香和老周

  老周是陈香的丈夫,也是她同班的师兄,叫周敬言。只不过,周敬言这名字,平日里很少有人叫,大家都叫他“老周”。还在做学生的时候,他就是“老周”了,全班男女,无论大小,大家都“老周、老周”地叫,听起来琅琅上口,老少成宜,好像他生来就该是个老周似的。
  说来,一个班里,比他大的,也不是没有。像贾爱斌,比他大一岁,却很少有人叫他“老贾”。和他同岁的,有好几个,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被人以“老什么”冠名,唯独老周,是毫无歧义的。你站在他面前,面对着他的脸,不叫他“老周”还能叫什么呢?在某种意义上,那是一个尊称——“七七·一”全班的老大哥。
  老周是个善良的人,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老周结过婚,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儿,孩子不满周岁时,因为一场中毒性痢疾死了。这件惨痛的事最终导致了他们夫妻的离异。老周的前妻,是一个“北插”,孩子的去世使她锥心泣血地痛恨这个客居之地,她对老周说,我就是回北京要饭也不在这鬼地方待了。于是,她抛下老周走了,当然她没有回去要饭,家里给她托门子找了一个不错的接收单位。但是北京不接收老周,北京有什么理由接收一个毫无名堂的外乡人呢?北京最终使他们孔雀东南飞。
  可是你在老周身上,几乎看不到这些伤痛的痕迹,他一点儿也不愤世嫉俗,对世界抱着几近天真的善意。他生来是个天真的人,这使他的笑容纯净而温暖。他像孩子一样欢笑,像哲人一样思考,只不过,年轻的陈香不知道这一切有多么珍贵。
  老周不算英俊,远远不算,他有一张扁圆的大脸,中等个头,偏胖,还有一点微微的驼背,总之,他只能是一个兄长似的“老周”而决非陈香心里的白马王子。陈香甚至都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喜欢着自己,四年的时间,朝夕相处,陈香过得轰轰烈烈又浑浑噩噩,直到她遇上了那个大麻烦。
  她几乎没有什么妊娠反应,她唯一的反应就是变得格外贪吃。她的饭量几乎是以几何倍数增长着。一顿饭,她可以吃下四个馒头、三碗小米粥、两碗大烩菜。他们出去打牙祭,吃灌汤小笼包,她一个人足足吃下去八屉!吃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她的好朋友明翠看出了事情的古怪和蹊跷,当天下午,把她约到了河边,对她说道,“陈香,出什么事了?”
  陈香微笑,眯起眼睛看河,不说话。明翠清晰地看到了她鼻翼两侧的蝴蝶斑。陈香的脸,从来是洁净无瑕的,像玉一样纤尘不染,但现在它看上去像张画稿一样纷乱。明翠觉得自己的心揪成了一团。
  “几个月了?”她只好摊牌。
  “嗯,怎么算呢?我想想,”陈香回答,“两个月零十三天。”
  “谢天谢地!还来得及,”明翠长出一口气,“陈香,今天太晚了,明天早晨,我陪你去医院。”
  陈香不笑了,她转过脸来,犀利地、凌厉地逼视着明翠,说道,“明翠,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我放弃这个孩子,杀死这个孩子,对不对?这话,我只说一遍,我要把他生下来。不管谁说什么,千难万难,我也要把他生下来!我想好了,大不了,我不留校,大不了,没有任何单位接受一个单亲妈妈,那我就去海子边摆地摊卖大碗茶,卖糖葫芦,卖烤红薯,要不就开家小饭铺卖油条丸子汤,总行吧?所以,那些残忍的话你最好让它烂到你的肚子里,不要让我的孩子听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明翠,我不希望我们从此成为仇人——”
  她是认真的、壮烈的,那壮烈的神情吓住了明翠,那是一个崭新的、她不认识的陈香。明翠想,完了,这没心没肺的傻孩子鬼迷心窍了。当晚她找到了老周,老周是他们的班长,他们班,老周、明翠、陈香是留校的候选人,老周还是他们那个文学小社团的负责人。明翠说,“老周,陈香闯祸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明翠的意思,是让老周去做陈香的工作,打掉那个孩子。她觉得老周说话要比她有分量,其实也是病急乱投医而已。老周听完明翠的话,沉吟许久,说道,“晚了,明翠,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就没用?”
  老周望着明翠,有句话却没有说出口。老周想说的是,明翠,陈香和你不一样,陈香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陈香身上,有一种圣徒的品质,她生来是要牺牲的。老周把这句悲壮的话咽了下去,说道,“行,我试试吧。”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叶,这个内陆城市,还没有任何一家茶楼和咖啡馆,像样的饭店也屈指可数,像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的那些“上岛咖啡”、“第二客厅”之类的场所,还要再等十多年后才会应运而生。老周只能把陈香约到他们共同的河边。他们并排坐在坝堰上,看着脚下无声流淌的河水。水鸟嘎嘎地叫着,老周忽然开口说道,“陈香,咱们结婚吧。”
  陈香吓一大跳,“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结婚吧。”老周搓着肥厚的、像婴儿一样红润的手掌回答。
  “为什么?”陈香知道老周是明翠搬来的说客,救兵,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石破天惊地向她求婚。
  “不为什么,”老周说,“就是不想让你去海子边摆地摊卖冰糖葫芦,就你这脑子,还做生意?会赔光的。”
  “这不算结婚的理由,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你这个傻子,你没有看出来吗?我……我喜欢你。”
  “可是,可是——”陈香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可是,我……”
  “可是你并不喜欢我,这我知道,”老周断然打断了她,“就算我乘人之危吧!陈香,我们来给这孩子一个家,你做妈妈,我做爸爸,你看怎么样?我不要你现在回答我,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这是不是一个比较好的提议?”
  眼泪慢慢涌上了陈香的眼睛。你做妈妈,我做爸爸,这句如同儿戏的话,不知为什么比所有的承诺、所有的誓言都让她感动和心酸。她低头揪下了身边一根狗尾巴草,把它绕成了小小的一个环状,她把它托在掌心伸到了老周面前,“周敬言,你这样求婚,是不是太简单了?总要有一枚戒指吧?”
  老周用粗大的手指,拈起那枚小小的草环,把它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套在了陈香手指上。然后,他轻轻地、温存地搂住了那个怀有大秘密的小身体,他搂着她,嘴里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陈香啊,陈香啊……”陈香泪流满面地回答说,“周敬言,你这个傻子啊!”
 
二、奇迹

  她给肚子里的孩子起名叫小船,周小船。
  她问老周,“这名字好吗?”
  他说,“好。”
  其实不好,他想。船是属于河的,而他(她)的父亲,是河。
  老周不知道,原本,她想起一个更夸张的名字:不悔。
  起初,他们的家,就安在学校集体宿舍的筒子楼里。十六平方米的一间屋子,安了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小床是松木原色的,四周有精致的栏杆,上面吊了蚊帐。这松木小床是老周亲手做的,从前,插队的时候,老周干过木匠。
  大腹便便的陈香,坐在阳光灿烂的南窗下,看着老周用砂纸细致入微地、不厌其烦地打磨着那一个个漂亮的小栏杆,松香的气味儿在阳光里像魂灵一样飘散。那是他们俩跑遍了这个物质匮乏的北方城市,怎么也找不到一张合适的婴儿床之后,老周说,“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模仿着瓦西里的语气安慰陈香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果然,两天后,一堆木板堆在了他们窗下,然后,他锯、刨、凿,洁白的刨花飞舞着,于是,陈香目睹了一张婴儿小床在亲人的手下横空出世。
  那是迷人的,陈香想,一个父亲在为儿子挥汗如雨。刨子所到之处,薄如蝉翼的刨花怕疼似的蜷曲,蜷曲成某种旋律的形状。它们蝴蝶般飞舞,无声而美。陈香找来许多只敞口的罐头玻璃瓶,透明的花瓶,洗净了,然后把那些形状最好的木头刨花小心地装进去,高高低低地,摆在窗台上。阳光照耀在上面,有一种强烈的装饰效果。陈香觉得自己把那个迷人的时刻贮存下来了。
  老周说,“只见过把刨花当柴烧的,还真没见过把它当花儿养的,你是第一个。”
  她笑了。忽然有一种悲伤突如其来涌上她的心头,雪崩似的。美都是瞬间即逝的,她挽留不住。
  孩子是顺产,但有一点小磨难,侧切了一刀,缝了七针。
  第一眼看到孩子,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像蜡烛似的插在襁褓之中,看不出像人还是像动物。护士托着他的小脑袋,对老周说,“看,长得像妈妈。”他一下子幸福地笑了。他轻轻地、怜惜地在心里叫了一声,“你好啊,周小船。”
  他愿意周小船像妈妈,他祈祷上帝、佛祖、所有的神明,让周小船长得像妈妈。
  陈香把周小船抱在怀里,久久久久凝视着他的脸,陈香望着他皱巴巴的小脸柔声说道,“周小船,我是妈妈。”她让周小船吮吸她的乳房,周小船的嘴,像花骨朵一般撅着,一抽一抽,魂灵就这样被这张小嘴抽空了。突然他松开了她的乳头,“哇——”一声悲伤地哭了。
  她没有奶水。
  三天了,她下不来奶。七天了,出院了,她还是没有奶水。
  老周给周小船订了牛奶,托人从东北买来了最好的“完达山”牌奶粉。那时,订牛奶需要医院的出生证明,而且,关于牛奶,这城市当时有许多的流言和传说。说牛奶出场时,要兑一次水,分送到了奶站,再兑一次,到了送牛奶的工人手里,还要兑一次水。这城市有条河,叫沙河,沙河里流淌着的,是这城市的生活污水和山上冲刷下来的山水,传说送牛奶的自行车就停在沙河边,把沙河水掺进了牛奶里。总之,那牛奶是稀薄的,靠不住的。
  陈香不甘心。
  陈香不相信自己的身体是自私的。
  按摩、热敷、吸奶器,所有这些作用于外部的方法,一一败下阵来,陈香还是一个不甘心。陈香想,这世界上,没有不分泌奶水的母亲,无论是动物,还是人。这是—个最简单的道理,是一个真理,这是“信”。那些最终没有奶水的母亲,是放弃,而她不,她信,她不放弃。
  她四处寻找来那些下奶的民间偏方,一张一张地,虔诚地抄下来,贴在墙上。这些偏方看得老周心惊肉跳,老周问她道,“这些东西,你不会真的吃吧?”陈香很惊讶,说,“不吃,莫非把它们贴在这里当画看呀?”
  它们让老周恶心。
  有一个偏方,是猪蹄。做法是,将一只七星猪蹄,洗净,去沫,白水煮,不加任何调味品,不加盐,加一味中药:通草,煮成奶白汤,连汤带蹄,服食。
  另一个偏方,是鲫鱼汤。做法是,鲫鱼一条,去内脏,不能刮鳞,洗净、去沫,清水煮,不加任何调味品,不加盐,煮成糊状,连肉渣带汤服食。
  还有一个是米酒豆腐,相比之下,这个偏方要仁慈一些,但也最麻烦。首先,是要先酿出米酒,然后,用自酿的米酒,加红糖,加豆腐,煮成豆渣般的糊状,每天服食二次……
  于是,这些没有盐,没有调味的荤腥,这些难以下咽的汤汤水水,就成了陈香每日餐桌上的主菜。好在生活在变,他们匮乏的城市里有了集贸市场,这些东西还不难买到。还在月子里,她就东寻西问向南方人讨来了酒曲,学会了制作米酒的方法。她差老周去买回了一只小缸和白江米,让老周将小缸一遍遍清洗干净,然后自己动手,把江米浸泡一天后上笼蒸成半熟,入缸,再倒入事先备好的凉开水,及一块一寸大小的酒曲,细细搅拌均匀,中间挖出一只深坑,一周后,就有清澈的米酒沁出来了,满屋飘散出米酒香。她惊喜地收获着这劳作的果实,把它们仔细装入玻璃瓶中,用宣纸封好。从此,米酒豆腐就成了她每日必不可少的早点和夜宵。此时,孩子出满月了,于是,给自己买煮汤的食材就成了她首当其冲的工作。她天天跑集贸市场、菜市场、副食商场,极其认真严肃地给自己挑选着那些多孔而肥硕的猪蹄,鳞片鲜亮的鲫鱼,还有,至少六年以上的老母鸡这一类东西,当这些东西散发着古怪的气味端上餐桌时,陈香的眼睛里就会闪过一种母兽的神情。她迅疾地端起来,吃得又凶狠又回肠荡气,常常,鳞片粘在她的嘴角,她抬起脸,冲着老周灿然一笑。这种时候,老周心里觉得又恐怖又怜悯。
  又一个月过去了,孩子满两月了,她的乳房沉寂着,没有动静,没有响应。
  她母亲从另一个城市来看她,对她说,“香啊,认了吧,别再遭罪了,这么长时间不下奶,那就是没奶了。有的女人生来就是石奶,你大概就是长石奶了。”
  明翠也劝她,“我说陈香,你再吃这些没盐的汤汤水水,恐怕就成白毛女了。”
  她不听,继续吃,吃不放盐的猪蹄,吃不刮鳞的鱼,吃煮成糊状的米酒豆腐。
  三个月过去了,仍旧没有消息,她的身体如同一片冻土。三个月的孩子,应该会翻身了,可是周小船不会。稀薄的牛奶使周小船看上去有了缺钙的征兆,他们抱他去医院,打了一针D3。打针使周小船哭得声嘶力竭,陈香也掉泪了。于是,她继续不放弃地吃下去。
  老周终于说话了,老周说,“陈香,尽人事,听天命吧。”
  陈香回答,“哥,你说,天命是什么?天命就是,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妈妈,都应该有奶水啊!”
  老周不说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早就知道,陈香身上,有一种别人所没有的圣徒的品质,她理所当然地把奇迹看作是世间平常的事。老周想,让她折腾吧,豁出去,就让她折腾一年,莫非等孩子满周岁了,该断奶了,她还不死心吗?
  就让她折腾。
  折腾着,一百天到了。一百天头上,他们为小船操办了一个小小的“百日宴”,在外地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没惊动,只请了楼下的明翠夫妻。明翠也是刚刚出满月不久,她生下了一个八斤的男孩儿,十分壮硕,但奶水不足,明翠的奶水只够肥壮的儿子吃个半饱,于是,陈香每日为自己炖猪蹄煮鱼汤时,顺便也给明翠送一份下去。只不过,明翠可咽不下去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不是把猪蹄重新用盐和酱油加工一番,让她丈夫下饭,就是把带鳞的鱼汤偷偷倒进了垃圾桶。
  这天,明翠把自己的儿子小壮用奶粉喂饱了。灌进奶瓶的奶粉,让小壮吃得很不愉快。他用小舌头使劲朝外面顶那只让他讨厌的橡皮奶头:四十多天的人生经验告诉他,现在不是他吸这代用品玩意儿的时间。明翠充满歉意地哄着他,对他说道,“噢——好宝贝,好乖,你帮妈妈一个忙,就今天一次,你帮妈妈一个忙,求你了……”
  就这样,明翠从自己儿子嘴里,掠夺来了一顿午餐——这就是她送小船的礼物。于是,来到人间一百天的小船,第一次尝到了人乳的滋味。他吃得很香甜,他只是在最开始时有过一点点疑惑和惊讶,但第一口吞咽之后,他就被那香味,那原始的香味唤醒了。他忘情地、欢畅地、贪婪地吞咽着香甜的粮食,他伸出小手爱恋地捧着人家妈妈的乳房……一屋子人,安静地目睹了这场景。陈香眼睛湿润了,陈香轻声说道,“明翠,等我下来奶,我一定帮你喂小壮……”
  明翠笑笑,没有回答。让她说什么好?人说不撞南墙不回头,而这个人,是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呀。
  晚饭时,陈香照例吞下了一大碗七星猪蹄汤,她刚刚放下碗,突然之间,两肋之下一阵过电一般的麻热,那麻簇簇热呼呼的感觉,如小蛇一样奔窜着,烧酒一般奔窜着,窜进她的胸膛。两股暖流喷涌而出,一下子,濡湿了她的衣裳。这感觉惊住了她,她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前胸,突然之间醒悟过来。她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襟,然后,她就看见了那奇观!她的奶水,她等待了这样久这样久的奶水,如同春潮一般,汹涌着,泛滥着,她的乳房,如同两个喷泉,嗞嗞有声地向天空喷射着奶液。那些不计其数的汤汤水水,那些辛苦和坚持,连同她的血脉,此时,都化做了汩汩奔流的、芳香四溢的奶河,涌向她的双乳,就如同千条解冻的小溪,涌向大海。她大叫一声,“哥,你看!”然后望着喷泉般的奶水,哈哈哈哈大笑。
  老周闻声赶来,惊呆了。老周想,苍天哪,这世上,真的有奇迹。
  
  
三、写给小船
 

  现在,我可以踏实地坐下来写信了。小船,我的孩子,这是妈妈写给你的第一封信。你吃饱了我的奶,睡熟了,我用相机拍下了你心满意足的睡相,你睡着了的时候,沉静得像个女孩子。有时我真希望你是个女孩儿,这样,将来就不会有另一个女人来和我“争夺”你了。想到有一天你会恋爱、结婚,我就妒忌那个将站在你身边、穿婚纱的女孩子——儿子,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不会是一个无私的、宽容的、慈祥的婆婆,我永远不会像爱你一样,去爱你的爱人。
  现在,你已经六个月了,体重××斤,身高××厘米,说来妈妈很骄傲,妈妈的奶水,丰沛得就像一头奶牛!一只奶,足足可以让你吸一百六十口!这是妈妈一口一口数过的,两只奶,就是三百二十口。儿子,有充足奶水的妈妈多么幸福!任你敞开吃、挥霍着吃也吃不了!楼下有个小弟弟,四个月了,他妈妈奶水不足,后来干脆就没奶了,他只好吃稀薄的牛奶,常常生病。现在,妈妈的奶,就请小弟弟来一起分享了。他名字叫小壮,我希望你们将来能成为好朋友,好兄弟,相亲相爱.就像妈妈和小壮的妈妈明翠阿姨一样。
  这封信,有可能,你要在很久的将来才可能看到,要等到妈妈不在人世之后。但是,谁知道呢?生命的秘密,不在人的掌握之中,也许,会有一个意外发生——写到“意外”这两个字妈妈真是害怕,自从有了你,宝贝,妈妈变得胆小,对所有未知的事物心存绝对虔诚的敬畏,因为有了你,妈妈害怕死去。但是,我是说万一,万一有一天“意外”突然降临,妈妈离开了你,离开了这个世界,到那时,假如妈妈没有准备,没有给你留下这些话,那么,妈妈会死不瞑目。
  所以,为了这个“意外”和“万一”,妈妈必须现在写这封非常难写的信。
  就从你的名字说起吧,“小船”这名字,是妈妈为你起的,那是一个纪念,纪念你的父亲,生身父亲。他是一个诗人,叫莽河。等你读这封信的时候,也许,他已经名动天下,也许,早已销声匿迹,默默无闻。无论他将来怎样,我想告诉你的是,当年,我们相识时,他就如同神迹一样美好,如同阳光一样光明。他留给了妈妈一首最杰出最壮硕的诗——你。为此,妈妈永远永远感谢他,在妈妈心中,他是一个当之无愧的诗人,他惊世骇俗地使妈妈成为了诗的一部分,我们共同完成了一个美丽的创造。
  小船,我的儿子,你身上流着诗人的血,诗人,他们是一群被神选中的人,你不能用俗世的标准来衡量他.也不能用俗世的价值观来判断他、评价他、约束他。我希望你懂这个,我更希望你拥有一颗诗人的心,用诗人的心来体会这个世界。这是我一生所羡慕的事,我永远不可能知道世界在诗人心中是什么奇妙的样子,而你能。你有可能听见妈妈所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妈妈所看不见的颜色,发现妈妈所不能理解的神迹和光亮,儿子,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宿命。
  也许,你的父亲,他永远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你这样一个儿子,也许,你也永远不想和一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相认,但是,尽管如此,你要了解他,尊敬他。是他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他创造了你.他给了你的妈妈巨大的秘密的幸福,他让我今生今世拥有了你。假如,在你读了这封信,或任何别的时刻,发现了你的身世真相之后,怨恨你父亲的话,儿子,那我会深深失望。因为,我相信你会有一颗父亲的心,诗人的心,浪漫、天真、善良。你们父子,会惺惺相惜。尽管,你们有可能对面相逢不相识,也不知道谁在天涯谁在海角.但是你们仍旧会互相怜惜,就像当年李白最倒霉的时候,只有杜甫,才能写出那样振聋发聩悲天悯入的诗句: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这是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深深爱恋,它超越一切。
  现在,该说说你的另一个父亲了,儿子,你要记住,你有两个父亲。这个你一生下来就看见你的父亲,这个先于妈妈,第一个把你抱在怀里的男人.永远、永远都是你的爸爸。他爱你,这一点,妈妈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肥厚的大手抚摸你的时候,你半夜里哭闹,他抱着你在屋子里转悠,嘴里乱七八糟为你唱各种歌谣当催眠曲的时候,当妈妈还没有下奶的那些日子里,他半夜里爬起来为你热牛奶,小心翼翼把奶水滴到自己手腕上试凉热的时候,泪水常常在妈妈身体里汹涌:他毫无障碍地、发自内心地视你如己出。在你之前,他曾经有过一个儿子,叫陶陶,乐陶陶的那个陶陶,但是这个陶陶在不满周岁的时候不幸得了中毒性痢疾,由于医生的误诊,耽误了治疗,走了……这是爸爸最伤心的事,也是他极力要隐藏的最大的隐痛,但是就在昨天,我上课回来,看见他站在窗前,抱着你,凝视着你的小脸,我看见眼泪在他眼睛里打转,我悄悄走到了他身边,他听到我的声音,说了一句,“陈香,我觉得陶陶又回来了……”说完,眼泪就滴在了你的脸上。
  他珍爱你,儿子。
  中毒性痢疾,在他,是埋伏在人生道路上最大的一个凶险,最大的一个阴谋和邪恶,它似乎无处不在,这让他变得有些神经质.你的奶瓶、小碗、衣物、毛巾、尿布,他一定要自己洗,要自己煮,要亲手消毒,假如他不在的时候,我动手洗了,他回来之后一定要把我洗过的、烫过的东西再重新洗一遍,煮一遍,好像我会敷衍自己的孩子,好像我手上粘满了病菌,是一个疾病的传染源。你吃的水果、鸡蛋、橘子汁,他一定要自己去买,千挑万选。你喝的橘子汁,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都是他用鲜橘子亲手榨出来的。他不知从哪个药店里买来一只厚厚的玻璃盏,一只玻璃自,洗净、烫过之后,就变成了一只榨汁机,每天,把橘瓣剥出来放进盏中,用玻璃臼小心地碾出汁液,再用煮过的纱布过滤出来,鲜黄浓郁、芳香四溢的一盏,就是你喝的橘汁。这个工作,爸爸一定要自己动手,他总是怕别人弄得不卫生……有时,他的坚持让我不高兴,我对他说,“难道我是《芦花记》里的后妈?还是白雪公主的后妈?”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知道那是他的心病,也知道那是他一生的惧怕:惧怕瞬间的分崩离析和失去。
  儿子,其实,这一切,用不着我多说,你会一天天长大,你会自己去感知一个父亲深厚无边的爱,我写下的,是你没有记忆的时候发生的事,就算我替你完成一个记忆吧。我想,你应该已明了我要说的话,那就是,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塌地陷的大事,也无论你将来长成什么样的“大人物”,周小船,你要记住,周敬言永远是你的爸爸,你的父亲,你最亲的血亲!
  亲爱的宝贝,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内心一片静谧,就像这夜晚。你睡了,爸爸也睡了,你微微的鼻息.还有爸爸的鼾声,此起彼落,让妈妈踏实。九月了,我们的城市已有了秋意,这是它一年中最美的时光,杨树叶子黄了,银杏树的叶子也快黄了,当它们黄透的时候,假如,你走在一条乡野间的大路上,如洗的蓝天下.金黄的杨树,或者,银杏树与你突然遭遇,那时,你会被这种纯粹的、辉煌的美所深深感动,并且,你会理解,为什么有的人终其一生要走在这样的路上,就像你的生身父亲。
  妈妈
  1983年9月
  这封信,陈香封在了一只没有标记的牛皮纸信封里,上面这样写了:给我的儿子,小船。第二天,她把这封信交给了楼下的明翠。她对明翠说,“明翠,你就是我的保险箱——你一定要好好替我保管这封信,假如,我遇到什么意外,不在了,你要选个合适的时候,比如,小船考上大学或者是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亲手把这信交给他。”
  明翠回答说,“呸呸呸,一大清早的,说些什么丧话?晦气不晦气?”但她还是把信接了过来,打量了一番,又递给了陈香,“这我可不能接,看上去像遗书似的,你怎么就能保证我不会死在你前面?我比你还大几个月呢!”
  陈香不接,望着她,说道,“除了你,我没人可托,还有,我知道你不会那么无情无义,死在我前面的,你要答应我。”
  明翠笑了,她猜得出来这封信大约是什么内容,她不能推辞,“好吧,没见过你这么霸道的人,就算我答应了你,阎王老子也得答应啊,赶明天我也写封遗书,交给你替我保管,咱俩就算扯平了。”
  明翠笑着,但她的眼圈儿红了。她觉得有些心酸。
  
  
第三章:春风号破琉璃瓦

  
一、风景

  出雁门关,朝西,有个县叫朔县,再朝北,有个县叫平鲁,美国人哈默和中国合资开采的大型露天煤矿,就在这两县之间,叫平朔露天煤矿。由于这中国最大的露天煤矿的开采,一些村庄搬迁了,也是由于它的开采,一个庞大的汉墓群出土了。原来,在这肥厚辽阔的煤田上面,一直安睡着这片土地上的祖先。
  汉墓群的发现,因为它的庞大,震惊了考古界。
  一九八五年春天,当叶柔抵达这里时,汉墓群的发掘工作,方兴未艾,而露天煤矿的建设,也正热火朝天。机器终日轰鸣,路上尘土飞扬,而出土的部分文物,则陈列在一个叫“崇福寺”的寺庙里。陶器修复室,也设在那个从前荒草丛生的庙院。由于县里有人带领,叶柔被允许参观了陶器的修复。她站在一堆堆残缺不全的器皿中间,站在一堆堆碎陶片中间,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这些两千多岁的器物碎片,比那些摆在博物馆里的完好的文物,似乎更具某种震撼力。它们阴气逼人,就好像,它们不再是任何一种具象的东西,而是摆脱了具象之身的灵魂,历史的阴魂,美而幽怨。
  崇福寺内,没有一个游人,寺内最著名的大殿佛陀殿,是金代原构建筑,没有历朝历代的重修、复建,古老的人字结构,屋脊上少见的彩色“跑脊人”,沉淀了几世纪的风霜。此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阳光清澈地照耀着它,它看上去似乎要倾塌了,但依然有一种荒凉的静穆与宏大,不动声色的尊严。檐下栖息了许多的野鸽子,宽阔的石台基上落了厚厚的鸟粪。殿内有几百年前的壁画,佛的背光奇异而精致,美轮美奂。
  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叶柔想。
  短短一周时间,她看上去消瘦了,脸上多了一种严峻和苛刻的神情,是对自己的严苛。正是黄昏时分,她不声不响忙完了手里的工作,一个人悄悄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大殿,在佛陀面前跪下了。夕阳从背后笼罩住了她,就像神的抚摸。她双手合十,抬头仰望着那张安详静谧慈悲的脸,刹那间,泪水静静地流了下来。
  她跪了许久,静静地流泪,感受着那一双洞穿一切的美目的凝视。此刻,她没有任何世俗的诉求,没有任何期许与愿望,连日来折磨着她的一切:幸福又羞耻的那个夜晚、疯狂又幻灭的激情与缠绵、对一个人无望却又无边无涯的想念,在这一刹那,像野鸽子一样从她体内飞走了。她奇妙地体会到了一种仿佛置身在时光之外的神秘的静谧。这珍贵的静谧虽然短暂,却是年轻的叶柔离神最近的时刻。
  她可以一个人上路了。
  叶柔的田野调查笔记
  早晨,县里派了一辆吉普车把我送到了平鲁县一个叫安太堡的村庄。沿着这条路线,我将一直朝北,在右玉县出杀虎口,而不是朝西,在河曲过黄河。
  安太堡也是一个即将消逝的村落,村里安排我住的地方,紧邻着公路,汽车一辆接一辆轰鸣而过,公路那边就是正在建设中的平朔露天煤矿的工业广场。再远处,便是黑驼山了。透过尘烟滚滚的阳光,看得见山上残破的烽火台,在时光中挺立着,像边塞诗。
  不知为什么,鼻子一酸,烽火台让人惆怅。
  村干部似乎很忙,却又一上午蹲在太阳地里,晒太阳说话。午饭时,县里下来几个农机局的人,村长请他们喝酒,他们开了十几瓶啤酒而不是高粱白酒,边喝边划拳,五魁首啊,四季财啊。这让我意外。不久的从前,在我居住的那个内陆省会城市,好多城里人还把啤酒叫做“马尿”.而现在,它已经如此地“深入”和普及了。这大概是“合资”给此地带来的变化吧?
  外边,太阳地里,一个小闺女,跪坐在一张青石桌旁,在玩“抓拐”。她玩得很投入,很认真,很娴熟,沙包抛起来,接住。抛起来,再接住。四只羊拐骨,瞬间在她手下,翻出不同的花样。我隔着窑门看她玩,一阵一阵眼热。这古老的游戏,我小时候也玩过的游戏,如今,在城里,早已失传多年了。它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
  下午我走访了一户人家,这人家姓黄,当家的有个学名,叫黄存厚,小名留根,年轻时走过口外。他家窑院很大.几个小伙子在窑院里修一辆小四轮,院子显得嘈杂而凌乱。整个村庄,整个安太堡,都是这样嘈杂而凌乱的。窑里倒还整齐,也干净,炕上的油布擦得明晃晃的,绿地红花,画的是怒放的大牡丹,还有彩蝶翩跹。主人邀我上炕,我盛情难却地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桌前,可我知道,我盘腿的姿势.生硬.不受看。
  村长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忙别的事情去了。我开始问话。活了这么大,平生第一次做田野,心里没底,也不知道铺垫,上来就开门见山。
  我问道,“大爷,你是多大时候走口外的?”
  大爷想了想,说,“二十三上。”
  我说,“大爷,你就像讲古一样,给我讲讲你走口外的故事,行不行?你随便讲。”
  大爷说,“就是个受苦揽工,没个甚讲头。”
  通往别人命运的路,隐藏在荒草丛中,莽撞的践踏是一种轻佻的举止,也是对历史的不尊重。越接近此行的终点,我越明白这个。但当我面对第一个走访对象时,我急于想得到的,是有“价值”的线索和故事。
  于是我说,“大爷,歌儿里唱走西口,都是唱一个女人,给出口外的男人送行,千叮咛.万嘱咐,你二十三岁上走口外,成家娶女人了吧?”
  大爷半天不说话,吧嗒吧嗒抽了阵旱烟袋,是我熟悉的烟叶的香味,叫“小兰花”。大爷在“小兰花”的香味中开口说起了女人。大爷说他二十三上走口外,是带着新娶的婆姨上路的,婆姨叫个“二女”,十九岁。十九岁的二女在口外,生下了他们的儿,他们的大小子。谁知道,大小子刚刚生下十天光景,一路奔劳的二女就生急病死了。他埋了二女,把儿子奶给一户人家,自己揽工挣麦子。不想有人竟要用一头大犍牛换他的儿.他死活不应。“娶女人为啥?还不就为个栽根立后?”他用烟袋锅敲着鞋底这么对我说。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带上我儿,一路问人讨奶吃,回来了。”
  “再后来呢?”我努力地做着最后的试探。
  真的还有后来。二十五年以后,长大成人的那个儿,又去口外用一只红布袋“度带”回了二女的尸骨。只是,二女的骨骸并不能进祖坟,她还需要再耐心等着,等她的男人死后再与她入土合葬。当然,她的男人如今早已又娶妻生子,续娶的女人是个寡妇,叫王粉香。
  现在,王粉香就站在当屋地下,为客人们添茶续永。
  不到五分钟时间,这个叫黄存厚、叫留根的男人,就如此平淡地讲完了他的大半生。我不能再问“后来”了,可我很震撼。我知道这平淡的叙述中埋藏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刻骨铭心的伤痛。假如我是个小说家,我想,就他怀抱吃奶的儿子跋山涉水一路还家的经历.就可以写成一部《奥德修纪》……还有男人朴素的深情,绵长却坚韧的牵挂,二十五年后,让儿子去口外寻找母亲的遗骨并带回故乡,想想,二十五年的时光,去寻找一个孤坟野冢是多么不易。还有那个挺着大肚子和男人在口外千辛万苦挣生活的“二女”,她一定也有一双让她的男人终生不能忘怀的美丽的“毛眼眼”……
  王粉香走上前,为我的茶碗里续水,她笑得很温暖。
  门帘一掀,走进一个老汉,小个子,背微驼,进门就上炕,抽水烟。水烟袋咕噜咕噜响,伴随着另类的烟香。我以为这是黄家的老人,原来却不是。老汉是邻家,来串门的。他的光脚板上粘满灰黑的泥,像是刚刚干完什么活计。说话间,接二连三地,又进来几个后生、闺女,围在炕下,找我们说话。刚才在窑院里修小四轮的后生们也进来了,其中有两个,是黄存厚和王粉香的儿子。
  我请教老人贵姓,老汉没听清。黄存厚替他回答说,“姓李。”这下他听清了,冲我伸过手,用树枝般的食指比划了一个钩子——那是一个“九”。
  “九辈子了,”老汉开口对我说道,“李姓人在这安太堡村,住了九辈子了。这下要连根拔起走了,死死活活都得走,神、人都得走了。”
  我明白了,老人是在跟我说“搬迁”的事。如今,这才是所有安太堡人心中最大的大事,事关生存,事关每一个人、每一个家族乃至整个村庄的命运、兴衰。我忽然觉得我的到来,我的打搅是那样不合时宜。这村中,不光有人,还有坟,还有庙,五道庙和龙王庙,庙中的神灵,坟里的先人.这才是一村的老人们最挂心的大事。
  这李老汉的儿媳,前不久掏沙砸死了。砸死的女人算是屈死鬼,此地风俗,屈死鬼不能进祖坟。就算能进祖坟,祖坟也要挪动了。
  李老汉很愁烦。
  祖坟显然不太在年轻人心上,地上的一个小后生忽然问我说,“记者,你去过香港没有?”
  我摇摇头。我告诉他们我不是记者。
  “和尚呢?你见过和尚没有?”
  我点点头。心里奇怪这话题怎么一下子就从香港跑到了和尚身上。我说,“和尚我见过,还见过尼姑,我去过五台山。”
  “五台山”这话题,一下子让地上的后生和闺女们兴奋起来。不仅仅是后生、闺女,炕上的李老汉、黄存厚,还有王粉香也都兴奋了,“五台山、五台山”地问个不停,原来,村委会近日要组织村民旅游——游五台山。对我,这又是一个意外。
  搬迁、旅游,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比回忆往事重要。
  一夜,工地上灯火通明,公路上的汽车,轰隆轰隆,朝着那一片热火朝天却又孤独的灯火奔驰。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不安静的山村的夜晚。
  今夜无人入睡。
  
  
二、北固山、凤凰城还有洪景天
 

  从前,人们把平鲁城称作是“凤凰城”。登上北固山,低头俯瞰,本地人就会极热情地给你画出这“凤凰”的全貌:南门是凤头,左右两眼甜井是凤眼,两边两座小山峦则是凤翅,凤尾便是这北固山了。山后,还修出一节石城墙,颇像翘起的尾尖。
  东、西、南三座城门,城墙隐约可见,再远处,沿山势蜿蜒着的,是明代古长城残破的遗迹。
  八十年代中叶,人们还习惯把镇政府称作是“公社”。洪景天就是“公社”中的一名宣传干事。洪景天原本不叫洪景天,那是他给自己取的笔名。洪景天写诗,他的诗歌,近年来除了在地区杂志上发表外,有一些,还发在了本省和邻省的省一级刊物上。于是,洪景天成了小镇的名人。
  说来,“洪景天”原本是一味中药,这笔名的由来,缘自洪景天爷爷的一张药方。他爷爷是一位乡村郎中,下世多年了。从小,他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和爷爷很亲。有一天,洪景天收拾旧物,从一本残破的《汤头歌诀》中,掉出一张陈年旧纸,是一张药方。他一眼就认出了爷爷敦厚、温和、小心翼翼的笔迹。这药方开给谁,它为什么藏在这里,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他久久望着那药方,一个陌生的名字,像一张陌生的脸,从熟悉的连翘、金银花、广藿香、板蓝根这些熟面孔中蹦跳出来:洪景天,于是,他有了一个笔名,那是对爷爷的纪念。
  这一天黄昏,诗人洪景天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准备到食堂去打饭。空旷的“公社”大院里,迎面走来一个人,一个旅人,背着一只挎包,拎着一只帆布旅行袋——这个时间,是从省城方向开来的长途汽车到站的时刻。来人径直走到了他面前,说道,“请问,洪景天在吗?我找洪景天。”
  洪景天回答说,“在,我就是。”
  “哦,”来人说道,“我猜你也应该是。我是莽河。”
  “谁?莽河?”洪景天惊喜地叫起来,“我没听错吧?莽河老师!真没想到啊——太高兴了!怪不得今天喜鹊在我窗外叫了一天!走走走,先把东西放窑里,咱们去吃饭——”
  这就是那个游历的年代常见的风景。在任何一个城市、小镇,任何一处边地,都有可能迎面走来一个远方的诗人,以诗的名义,和另一个从未谋面的诗人会师,带来意外和惊喜。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浪漫和珍贵之处,也是它的天真之处:诗人在路上。
  那一晚,莽河就住在公社大院洪景天的窑洞里。那是一间刷了白灰的干净的砖窑,一盘大炕占据了窑洞二分之一的面积。炕是火炕,烧煤,亮晶晶的一小堆煤炭堆在墙角,洪景天不断把炭块夹起来填进哔哔剥剥燃烧的炕洞里。炕很温暖。他们围着一张炕桌喝酒,谈诗,谈各自喜欢或不喜欢的诗与诗人。傍黑时起了风,风越刮越大,此时,已经是在狂啸和怒吼。吼破了嗓子的狂风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厉与哀伤,像一大群身处绝境的动物。他俩出去小解,风吹得他们踉踉跄跄几乎站不住脚。莽河喘息着说道,“我靠,好厉害的风!”
  洪景天在风中大声回答说,“春风号破琉璃瓦——”
  这是此地的一句民谚,春风号破琉璃瓦,但是今年的风格外地肆虐,因为天旱的缘故。一冬无雪,开春后不见一滴天水。老年人骂年轻人说,“看你们这些灰孙子,连白面吃着都不香了,不遭天年等甚?”
  人们都说,该唱台戏了,一动响器,天就要下雨。
  一夜,莽河似睡非睡,狂风在木格扇的窗外,号叫着,哭喊着。是成千上万个古代的亡灵在哭喊吧?莽河想。古城墙外,应该就是当年金戈铁马白骨成堆的征战的沙场,关山阻隔,世世代代的亡灵,在这塞外的荒野上游荡着,有家归不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啊。
  莽河想。
  突然,炕的另一头,一直静静躺着的洪景天说话了,“莽河老师,我猜,你来这里,还有其他的事情吧?”
  莽河没有回答。
  窗外,哗啦啦啦,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远远地,狂风裹挟着某种凄厉的悲鸣,听上去像是一声狼的哀嚎。
  “听,是狼在嚎吧?”莽河开口问道。
  “我没有听见,”洪景天回答,“是风吼,不是狼,如今狼很少了。”
  “是啊,狼都转世成人了,”莽河无声地笑笑,“我觉得我前生前世大概就是匹狼。”
  洪景天没有说话。
  “你呢?要是有前世,洪景天,你前世是什么?”
  “我?”洪景天想了想,“大概就是棵草药吧,一棵洪景天……你这匹狼受了伤,我给你疗伤。”
  刚才,莽河已经听洪景天讲了自己笔名的来历,现在,听他这样说,心里一热。几句话开始在他心里翻腾,他在黑暗中把它们慢慢地念了出来:
  “洪景天在陈年旧纸上/左边是金银花那荡妇凉爽的身影/右边是绵马贯众,他如同侠客般来去无踪/爷爷,你藏匿了铁石心肠的时光/向我讲述,温暖的疗救……”
  洪景天静静地听,不知不觉,泪水流了一脸。这个狂风呼啸的干旱的春夜,给了他如此珍贵的一个纪念。他一生都会珍藏这一个春夜了,他想,因为,平生第一次,他有了一个为他写诗的朋友。
  “莽河老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莽河沉默了。许久,他开了口,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有些沙哑。
  “你说对了,洪景天,我来这里,是想等一个人,我想试试我的运气。”
  他不知道她会走哪条路。是从河曲保德过黄河,还是从右玉出杀虎口?这两条路,都是当年“走西口”的重要路线。
  冥冥中,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这声音忽远忽近,告诉他,“杀虎口,杀虎口,杀虎口……”于是,他选择了平鲁老城,这是出杀虎口的必经之路。而且,当年这个小城,是西口路上一个重镇,假如她走杀虎口,她应该不会放弃这里。现在,他扼守着这从前的重镇,像等待一个离散的亲人一样等待着一个令人心疼的重逢。
  幸运的是,这里有一个洪景天,一个写诗的朋友。
  早晨,洪景天带他去食堂吃早饭,发现公社院子里一只砖砌的烟囱被昨夜的大风刮倒了。食堂里,吃早饭的人除了他俩,就只有一位戴眼镜、还是学生模样的副镇长。做饭的大师傅一边给他们往碗里盛金黄的小米粥,一边对副镇长絮叨,“该动响器了,不动响器,下不来雨,动响器哇……”
  副镇长回答说,“愚昧。”
  早饭后,洪景天带着莽河登上了北固山。
  风停了。灰色的、颓败的一座小城,如画一样线条清晰地展现在了山下。莽河心里暗暗惊讶,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破败如此荒颓又如此骄傲尊严的城池。到处是断壁残垣,所有的建筑都破败而灰暗,可却有一种凛然的时光的尊严,笼盖了这不容人轻薄的衰城。生活在这里的人,脸上有一种落寞的骄傲,现在,这骄傲就闪烁在洪景天的眼睛里,他向莽河描绘着这小城的“从前”——这是一座回忆的城:到处是“从前”的光荣与繁华:
  从前,这北固山上,寺庙如林,玉皇庙、五道庙、奶奶庙、老爷庙,等等等等,是众神的山。最有名的“天福洞”,其实叫“千佛洞”,老百姓叫讹了音。这千佛洞,依天然岩洞而凿,供释伽牟尼,里面壁画七彩辉煌。晚上,洞口点燃七星长明灯,一夜高悬。站在城中十字街上往山上看,这七星灯就像是永不熄灭的小城的福星。夜风中,飘荡着一阵一阵清脆的钟磬、悠扬的箫管……据说,从前大同府和乌兰花的说书人,说这北固山的繁华盛景,半个月才从山顶说到山腰处……
  从前,平鲁城内商号林立,数不清的买卖字号,遍布大街小巷,什么“永聚金”、“三义隆”,什么“丰恒泰”、“复源长”,做山货生意的“天庆园”,收羊毛的“协成店”,卖布匹绸缎的“万成厚”……走高脚的驼队,日日走在平鲁城的大路小路上。这城中的大客栈,都有宽敞的院子拴得下几十匹高脚牲口,人有歇处,骆驼、骡马也有歇处,人有热汤热酒,马有好草好料。到天明,精精神神一支高脚队,穿城而去,清脆饱满的驼铃,是这城中不断头的音乐。揽工的穷汉,住不起大客栈,就住“留人小店”,这样的留人小店,也有热汤热水热火炕,给人消困解乏。平鲁城心胸宽厚,不势利,是座仁慈的城。
  从前,这里的日子,充满仪式感。一年两次大庙会,搭台唱戏,秋季还有骡马大会。三月二十八,要到“天齐庙”烧香、坐会;四月初八佛诞日,一城人,五更天去庙里“跪香”,香头红如繁星,一跪一炷香,跌一次香灰,磕一次头。四月十八,是去娘娘庙送“满堂鞋”,用彩纸糊十二双小鞋子,给神神们穿。元宵、端午、八月半,不用多说了,二月二龙抬头,要在五道庙请盲乐人吹打,为什么?从前这里狼太多,糟害人,五道爷是管狼的神,二月里狼围窝,生小狼,请五道爷出山降狼;七月十五是鬼节,家家捏面人、点桃红,上坟烧纸;冬至节要“闹冬”,一家老小围炉而坐,啃羊头,吃羊蹄;腊月二十三,祭灶送神,大年初一五更天,男人们接神回宅,不光接灶神,还有各路家神、床公床母,—年到头,神人同在……
  现在,他们就站在这传说中的北固山上,一切,荡然无存。娘娘庙、五道庙、天齐庙都没有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而千佛洞,里面的洞口被严严地封死了,但洞口处插了根小小的枯树枝,树枝上绑了根红布条,摇曳着,想来是有人在此求拜过什么……有一度时期,山上,最高处,曾树起过一座高高的领袖像,他高高地、孤独地站在那个制高点上,人们悄悄摇头说,“不好,让主席给咱瞭哨了。”于是,又请了下来。终于,如今的北固山上,再没有一个神,也没有一个人了。
  莽河在山上坐下来,静静俯瞰着脚下的小城,灰色的、颓败的小城,在身旁这个人嘴里、心里却如此五光十色和温暖。他掏出烟盒,递过去,洪景天抽出一根,他自己也抽出一根,背过身用打火机点燃了,他们静静地坐在荒芜的空山上抽烟。许久,他开口说道,“洪景天,你比我热爱生活。”
  这话,让洪景天意外,他想了想,回答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有野心——你热爱更宏大的东西,更抽象的东西。三岛由纪夫自杀前写了一张纸条,他说,‘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我想永远活下去。’我没有这样的野心。”
  是吗?莽河不知道,也许他只是没有“热爱生活”的能力,朴实而真诚地生活的那种深刻的能力。那里面的美和魅力,他体会不到。他从来没有像身旁的这个人一样,用这样柔情似水的眼睛,凝视他日日生活在其中的故乡。
 
三、跟我来
 

  汽车在黄昏时分风尘仆仆到达了小城,人和鸡、猪崽以及货物一起挤下了车门。叶柔最后一个下车。她中途从安太堡上车,始终没有座位,先是站着,后来就挤坐在人家的行李包上,一路颠簸。此刻,在清新的春风中,她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就像一个女鬼。
  一个人无声地站在了她面前。
  刹那间,她以为是在做梦。
  他沐浴着夕阳,就像一个金人。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太阳的气味。他比她记忆中似乎还要高大一些,她不敢眨眼睛,这是她生命中少有的一个神性又虚幻的时刻。但是他走上前来了,从她手里,接过了脏兮兮的旅行袋,也不说话,掉头就走。
  她傻傻地站着,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他止住了脚步,回头对她说道,“走啊!”
  “去哪儿?”她终于脱口问。真实感渐渐回到了她身上。
  “你住的地方啊。”
  “我住的地方?我住哪儿?”
  “FOLLOWME。”他散淡地回答,好像他们分别不过才几个小时。
  说完,他大步流星朝前走,手里拎着她的旅行袋,不再回头。她只得跟上来,如同被劫持了一样,跟在他身后,走过陌生的黄昏的街巷。她看着他在前边走路的样子,魂牵梦绕的样子,眼睛渐渐湿润。但是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啊,叶柔,不能哭。
  到了。原来是“公社”的大院,门口,挂着镇政府的牌子。
  在最后一排窑洞前,一个年轻人迎了出来,看到他们,惊讶地喊了一声,
  “哎呀,真接到了!”他一边喊,一边转身撩起了窑洞上挂着的棉门帘。
  “这是洪景天,诗人,我的朋友,”莽河给叶柔介绍着,“这房子,就是他给安排的。”
  “我们这里条件差,没有招待所,来客人,都是住在这公社大院,”洪景天解释着,一边把叶柔让进屋,“不过被褥还干净,一号下房莽河老师就晒被褥,晒了三天了。就是不知道叶柔老师睡惯睡不惯暖炕?”
  “谢谢,”叶柔回答,“我喜欢暖炕。”
  洪景天看着叶柔,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奇迹,第一眼,他甚至有些失望。他以为,配得上这奇迹的,应该是一个非凡的、妖孽般的女人。可她是平凡的,人间烟火的,好看也是那种大地上长出来的好看。可他抬头看见了莽河那双就像被突然照亮的眼睛,于是,他笑笑说道,“我先去食堂打饭,暖瓶里有热水,叶柔老师先洗把脸吧。”
  说完,他出去了。
  又在一个窑洞里了,另一个窑洞,砖窑,刷了雪白的白灰,但仍然是陌生的,有着禁忌和诱惑的气味。她默默望着他,此刻,他脸上的散淡不见了,她看见了一双让她害怕的眼睛,那里,有深渊般黑暗的柔情和爱意。
  她感到了危险。
  “脸盆在哪儿?我想洗把脸,你先出去一下行吗?”她语气尽量平静地下了逐客令。
  他不动。
  “你住哪里?我一会儿过去找你。”她说。
  他狠狠地盯住了她,她受不了他的眼睛,背过身去,假装寻找脸盆。只听他在她身后叹息似的说道,“你这个女人,怎么竟是铁石心肠?算你狠!”
  他一撩门帘愤愤地出去了。她无力地垂下双手,在窑洞中央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后来她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了,她发现自己像打摆子一样在发着抖。
  再见面时,已到吃晚饭的时间,他和洪景天一起出现在窑洞外,喊她去吃饭。他们都变得平静,克制,甚至是,客气。灶房里,吃饭的仍然只有他们几个和戴眼镜的副镇长。现在,莽河和这位副镇长也已经熟了,知道他姓田,是个七七级大学生。他把叶柔介绍给副镇长认识,说,“我朋友,来采风的。”叶柔马上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了学校的介绍信,说,“镇长,我来做课题。”
  副镇长接过介绍信看了半晌,笑了,“来得正好,明天,地区二人台剧团要来唱戏,少不了要唱《走西口》。”
  莽河也笑了,“真要动响器了?”
  “可不,”副镇长回答,“就算为了老百姓的心理需要,也得动——不过也怪,好多事,科学是解释不通的,就算是巧合吧。大研究生别笑话我们愚昧。”
  叶柔回答说,“我哪敢?”
  又是一个纯粹的黑夜,小城一片黑暗,稀少的几点灯光似乎是为了衬托那黑夜的浓密和强大。仍旧没有月亮,只有一弯月牙和满天的大星星。他们三人,在叶柔的窑洞里围桌而坐。洪景天准备了酒、罐头午餐肉和罐头水果。酒是本地产的白酒,很烈。叶柔吃罐头水果,喝一种苦苦的大叶茶。莽河和洪景天,则把烧酒咕咚咕咚倒在搪瓷茶缸里,你一口,我一口。莽河喝得很沉默。
  只有洪景天一个人,吃力地寻找话题。
  “叶柔老师——”
  叶柔打断了他,“千万别叫我老师,我只不过是个学生,你叫我老师,我以为你在叫别人。”
  “那好吧,叶柔,我没上过大学,也不知道‘社会学’是讲什么的,我只是奇怪你为啥要选走西口这么一个题目做论文?歌里唱,戏里演的,这老题目,还能做出什么新意来吗?”
  “那要看你怎么做了。”于是,叶柔认真地、过分认真地讲解起来,关于社会学,关于这一段历史中可能被遮蔽和过滤掉的内容等等,她还说这一路采访过来,她几乎都想写小说了。
  “好啊,那你写,写小说一定比写论文有意思。”洪景天回答。
  叶柔热情、认真的描绘,似乎只是对着洪景天这一个听众,她始终没看旁边沉默不语只是埋头喝酒的莽河。昏灯下,白酒浓郁的香气,像某种凛冽的、有毒的、正在绽放的花,泼辣、强烈的香气让人心神不宁。半茶缸酒不知不觉见了底,莽河伸手去抓酒瓶,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按在了瓶子上。
  “你不能再喝了,”叶柔说,“这酒太烈。”
  两只手,抓着同一只酒瓶,四只眼睛,终于,在一晚上的挣扎之后,碰撞在了一起。叶柔看见了他眼睛里的痛苦,她握酒瓶的手又在发抖了,可她仍旧死死地抓着,不放松,就像在无望的黑暗的大海中抓着一块不堪一击的浮木。
  “不能再喝了。”她说。
  他望着她。她真实的脸,罂粟花一般鲜艳湿润的红唇,还有深不可测难以捉摸的眼睛,像在雾气中漂浮着一般,一会儿清晰,一会儿虚幻。他笑了,摇摇头,“你是谁?叶柔,你是妖还是人?是魔鬼还是天使?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她咬紧了牙关。
  “叶柔,你这个坏狐狸,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他的声音,突然像个又无辜又委屈的孩子,软弱得如同带着露水的仙草。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是你在折磨我,莽河,你不讲理,”她悄声回答,“你不该在这儿。”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该在这儿?”
  “求你,放了我吧,”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别再来打扰我——”
  他一下子攥住了她握酒瓶的手腕,死死地,像铁钳一样把那只细瘦的手腕攥牢了,似乎他一松手,她就会像烟一样袅袅而散。“说,给我个理由!”他眼睛血红,低声咆哮,怒视着她,不像人,像受伤的野兽。
  不知什么时候,洪景天悄悄出去了。窑洞里,只剩下了他和她。有毒的酒香,危险的酒香,早已让她溃不成军,她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说!你说,叶柔,你给我个理由——”
  “我害怕!”她突然冲着他大吼一声。
  “害怕?”他愣了一下,“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她凄伤地反问一句,突然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崩溃了,“你问我怕什么?莽河,我怕我自己,我怕我会不顾死活地去爱你,迷失本性地去爱你!我不是个随便的、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也不是疯狂的、浪漫的女人,可我为什么做了这么疯狂的事?……我怕你,莽河,因为你是诗人——诗人总是不断需要新鲜的情感,新鲜的爱,新鲜的刺激,没有这些永远的新鲜大概就没有诗人永恒的灵感——可我说到底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需要的是普通的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那种!你给不了我,莽河,你不可能和我平淡无奇地终老一生,那只会让你厌倦——我怕你厌倦,我怕你有一天弃我而去,我怕我只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段轶事,一个插曲,我怕这样的结局——”
  他突然用一个热吻堵住了她的嘴,心疼的、怜惜的长吻,心疼她的透彻和无助。他抱住了她,她想抗拒,但那抗拒不堪一击。她的身体,她的心,刹那间就被这令人窒息的缠绵亲吻瓦解了,她的灵魂好像被他吸吮出了体外,成了一缕游魂,在这窑洞的上方含着眼泪凝望着地上的那个无可救药的自己,沦入死亡般黑暗却狂喜的深渊。
  终于,他松开了她,说话了,“叶柔,我不想欺骗你,海誓山盟其实很廉价,一生很长,我不敢说‘终老一生’这样的话……我奶奶说过,人都是摸黑走夜路的,你愿意跟我一起冒个险吗?”
  叶柔抬起了脸,和他对视着。那是一双绝对、绝对诚实的眼睛,深渊般黑暗的柔情和泪光足以让任何一个善良的女人灭顶。良久,她伸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脸,为他揩去眼角的泪痕。她知道她完了。她知道前边就是地狱她也要朝地狱里跳了。跳吧叶柔,她对自己说,这世上,所有绝美的东西都是短暂的、刹那的呀,比如晶莹的朝露,比如绽放的春华,比如珍贵的少女之美和转瞬即逝的青春……那么,又有什么理由要求爱情永恒?
  他用双手扳住了她的脸,“人都是走夜路的,这就是人生的魅力。叶柔,冒个险吧,也许,我明天早晨就会死呢——”
  叶柔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别瞎说,头上有灯!”他微笑了,这阳光般无邪的微笑让她感到了一阵揪心的疼。她把他紧紧抱住了,突然想到一个词:挽歌,此刻她拥抱的好像是一段终将到来的挽歌,那是尘世的爱不能抗拒的宿命。
  一颗流星划过了塞外庄严肃穆的夜空。
  
  
 
第四章:半个月亮爬上来

  
一、小城之夜

  后来,叶柔总是这样问他,“莽河,你怎么知道我要走杀虎口?”
  “我就是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河曲,从那里过黄河?”
  “你不会。”
  “为什么?”
  “你过了吗?”
  叶柔笑了,“我差点儿就过了呢。”
  莽河回答,“可你还是没过。”
  叶柔转身望着他,“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追上来,在平鲁老城等我。”
  “你想到了,我知道你想到了,要不,你怎么会放弃过黄河呢?”莽河认真地说。
  他们在平鲁城停留了五天。
  莽河以向导的身份,带领叶柔爬北固山,就像当初洪景天那样,告诉她哪里是凤头,哪里是凤眼,指给她看千佛洞的遗迹还有石碑,看烽火台,看远处山峦上外长城残破的蜿蜒。
  晴好的春天,很难得,有风,但不凛冽,也不大。阳光很澄彻,长城、烽火台、山峦,在肃静的蓝天下,有种格外清晰的苍凉。叶柔眯起了眼睛,出神地眺望着它们。
  “这一路上,看了多少烽火台,”她对莽河说,“清晨、黄昏、太阳当头的正午,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它,心里就觉得特别伤感。”
  “我也是,”莽河回答,“看见它,想起的就是战争、苦难、离散,还有死亡。”
  “好像,还不仅仅是触景生情,我也说不好。”
  “那是什么?”
  “你说,”叶柔转过来眼睛,望着莽河,“前生前世,我会不会是一个戍边将士的妻子?丈夫战死在沙场,我来这里,寻找死去丈夫的遗骨,想把他带回故乡,可是我没能找到……所以,生生世世,我都要来这里找他?”
  “怎么像是孟姜女的故事?”莽河微笑了,“叶柔,也许你真该写小说。”
  “我不是开玩笑,”叶柔摇摇头,“也许,真有前世的记忆,我们只是不知道罢了,但是它会让你做出一些奇怪的决定,比如我,我一直觉得,雁门关、嘉峪关、边塞、大漠戈壁,这些,是我此生必将到达的地方,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关于迁徙的论文。当我第一次看到烽火台,心里一阵疼,不是形容,是真的心疼,物质的那颗心在疼,我恍惚觉得,那是一个旧景,我和它终于又重逢……”
  莽河伸出胳膊搂住了她清瘦的肩头,“也许,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战死沙场的将士。”
  叶柔抬起头,默默凝望他的脸,望了许久,“是吗?”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要是的话,我应该心安了,可我为什么还觉得不安呢?”
  “看来你是个贪心的女人,你想要的太多。”莽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叶柔笑了,笑得有些忧伤,“好吧,我努力要得少一点。”
  在这安静、凋敝的小城中,叶柔收获颇丰,洪景天带领她走访了一些十分有趣的人物,有出过口的,也有没出过口的。眼镜副镇长也给她安排了很好的采访对象。那是识文断字的老人,做过地方上的小学校长。他为叶柔一五一十梳理了平鲁老城五百多年的历史,以及那些商家的兴衰,还有他们与口外和内陆的渊源。老人语气平和,像讲古,但是叶柔还是听出了其中深藏不露的隐痛和伤怀。
  这里的人家,爱在躺柜上、米缸上、门楣上贴一些红纸条,上面写些吉庆话。躺柜上贴“用之不竭”,小柜上贴“取之不尽”,米缸上贴“米面如山”,而门楣上则是“出门通顺”,墙上贴的是花红柳绿的杨柳青年画,“燕青卖线”、“三打陶三春”、“梁山伯与祝英台”。叶柔坐在人家的炕上,这些红纸条,这些年画,会让她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出的眷恋和感动,为这种安静、平和、朴素的希望,和又有几分狡狯的生活姿态。
  晚上,是最愉快的时刻,他们三人盘腿坐在火炕上,围着一张小炕桌,开一瓶白酒,沏一大茶缸大叶茶,没有下酒菜,佐酒的是带壳的炒花生、醉枣、炒南瓜籽和绵绵无尽的话题。酒香、醉枣的醇香缭绕着,加上大叶茶的苦香,使夜晚变得亢奋。有时小城的文艺青年也会加入进来。有一晚,莽河讲起了高更的故事,高更怎样独自在塔西提岛上游历并寻找到了他的毛利新娘。高更和凡高,那是八十年代文艺青年们的神,文艺青年们向往并集体诗化了那样的人生:自由、浪漫、富有献身的勇气和激情。这故事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慨叹着自己人生的苍白,可是只有叶柔想到了这故事的结局:那个鬓边永远插一朵红花的姑娘,两年后,忧伤地坐在岸边,目送着一艘轮船远去。那船开往欧洲,船上,有离她而去的男人。
  莽河说的不错,她是个贪心的女人。她问这世界要的太多。
  这一晚,等人群散尽,在满地花生皮瓜子壳的窑洞里,叶柔叫住了莽河。
  “莽河,你愿意跟我走一程吗?”
  “当然愿意,”莽河回答,心里有些奇怪,“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一起走了吗?”
  “我是说,真的走,步行,一步一步,走到四子王旗,愿意吗?”叶柔望着他说。
  两个男人同时叫起来,天哪叶柔!于是,他们迎来了一个巅峰,夜晚的巅峰。叶柔笑了。可是她知道,再长的旅程也有终点……洪景天吃惊地发现,这一瞬间叶柔美得不可思议,她像被某种神光照亮了一样,美,却不祥。
  莽河立刻在炕桌上摊开地图,寻找着。四子王旗,当年的乌兰花,无论过去和现在,这名字都很动听,有一种传奇性。他们在地图上计算着距离,讨论着路线,计划着每天可以走多少公里。讨论到最热烈的时候,莽河突然抬起了头,望着叶柔不相信地问道,“宝,你真行吗?”叶柔脸红了,还没等她回答,莽河自己抢着回答了,“没关系,你要真不行,我背你。”
  洪景天隐藏起了他的不安,他愿意相信那是一种错觉,他笑着叫起来,“我说行了,我都要羡慕死你们了——可惜我请不了假,我也不能像莽河一样说辞职就辞职,我更学不了高更,我不是你们——我要能做你们多好!我要能跟你们一路走多好!”
  莽河猛地给了洪景天一拳,“兄弟,别,别说这种话!我们到一处地方,只要有电话,我一定给你打电话。”
  “我会给你寄明信片,”叶柔也这样说,“我保证。”
  洪景天望着他们,忽然之间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多年之后,他回忆起这些夜晚,仍然感到那里面有一种奇怪的虚幻感。可它们多美!某一天,一个陌生的诗人,背着简单的行囊,突然来到你生活中,和你谈论诗和爱情,激起你内心的波澜,然后消失。这样的时光,梦境般的时光,如同白云,飘浮在生活之上,供人仰望,所以,它又格外残酷。
  那一晚,他们忽然都有了一种不舍之情,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洪景天和莽河,不住地碰杯,两个人都醉了。后来连叶柔也加入进来,三个人喝干了两瓶烧酒,叶柔只记得自己呵呵呵笑得很响亮,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叶柔的田野调查笔记
 

  清早,洪景天送我们出东门,上路。太阳出来了,但天色黄蒙蒙的,洪景天说,“看样子下午要起大风。”
  我们说,“没事儿。”
  莽河说,“我们朝东北方向走,顺风顺水。”
  洪景天一直送我们走出很远。
  莽河说,“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去吧……”
  我没敢看洪景天的眼睛,我怕自己忍不住掉泪。我只是回头留恋地看了看平鲁城,凤凰城,我不知道这一辈子还会再来这遥远的小城吗?
  莽河突然动情地拥抱了一下洪景天,说了一声:“后会有期!”然后,他猛地转身,拉起我的手,没有再回头。就这样,我们上路了。
  走出很远,很远,突然,身后传来了“二人台”的歌声,高亢,嘹亮,说不出的悲伤: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实在难留,
  手拉住哥哥的手.
  送哥送到大路口——”
  我惊住了,是洪景天,我猛地回头,远远地看见他背朝着我们,边唱边往回走。“二人台”特殊的发声方法,使这歌声嘹亮到近于凄厉.他用这种凄厉的歌唱为我们,不,为莽河送行,这里面,应该有我不能完全了解的东西:男人间的情义,古典的情义,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恩义……
  我看到了莽河眼里闪过的泪光。
  太阳钻到云里去了,我们沉默地走.公路像河流一样,在山峦间跌宕着。爬上一个高高的陡坡之后,莽河站住了,回过身来,朝来路的方向,望了很久。其实,从这里,已经看不到平鲁老城了,山遮挡住了它。但我知道他是在看它,在心里看。我也和他一起看,这小城呵,把莽河还给了我的珍贵的小城,还能再见到它吗?
  终于,他搂了一下我的肩,说,“走吧,宝,我们上路!”
  我心里一暖,上路了。这是前人的路,也是我们两个人的。现在,天地之间,山水之间,只有我们,我和他,千沟万壑之中,初起的呼呼的风中.只有我和他。我的手被他攥在手里,叶柔,可以了,这一刻长于百年。
  中午,我们来到了一个叫“花家寺”的村庄.风已经很大了。找到了这村中的村长,村长将中饭派到了一户赵姓人家。这家里男人学名叫赵有成,七十一岁了,瘦瘦小小,脑子还很清楚,身体也很健康,刚刚才犁地回来。他早年出过口,和村中一个后生做伴,出七墩.到过和林、呼市、武川,给人打工。最后,在武川县拔麦子时.被傅作义的部队给抓了兵。当时是半夜,他正睡觉,村里人欺生,指认着叫兵们一绳子捆了他。他在傅作义的部队里当骑兵,南征北战,到过河北、甘肃、宁夏,解放军围城时,他正在北京,驻防在西南门一带,傅作义率部起义,于是,他又参加了解放军。三年后,从西北转业回乡,娶了一个寡妇。那年,他已经三十八岁了,寡妇给他带来两个孩子,又和他一口气生下五个,如今,老人儿孙满堂。
  初来乍到,萍水相逢,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深问的,谈起往事、经历,都不过是短短三言两语。艰辛的一生,就如一股淡淡的水,远远流走了.无风、无浪、无声、无息。一路走来,我越来越怀疑,如果没有足够的尊重和敬畏,我有权利闯进人家命运的深处吗?比如眼前这个女人,知道她是再嫁的寡妇,一问,她和头一个男人成亲那年,才虚岁十四,就生儿育女.给人家当起了女人!再问,原来她是被自己的亲姑父领到“人市”上,以“卷席筒”的方式,卖给自家的男人的。
  据说,这“卷席筒”买卖人口,是口外一带的旧俗,就是将人用一领席子卷起来,买家可从席筒两头伸手进去,捏捏脚,捏捏腿,摸摸人脸的轮廓,讨价还价……真是骇人听闻!听上去就像是在买卖牲口。我望着已经快六十岁的老人,不知道当初虚岁十四的那个孩子,被一领席子裹卷进黑暗之中的那种恐惧,当无数陌生的、强暴的男人的手伸进席筒摸她、捏她的时候,一个洁白无瑕的身体会感到怎样的羞辱和无助。如今,她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三言两语,说着“卷席筒”,就像在说一件遥远的别人的故事。
  午饭端上来了,是莜面窝窝和莜面鱼鱼,看来她是个精干的女人,饭做得很细致,蘸窝窝和鱼鱼的调和很香。莜面是雁北一带最主要的农作物,学名叫“裸燕麦”,耐寒。莜面窝窝是一种蒸食,各地叫法不同,在晋中等地,被叫做“栲栳栳”。民歌里这样唱:交城那个大山里,莫啦好茶饭,只有那个莜面栲栳栳还有那山药蛋……说的就是它。饭后给人家饭钱,死活都不收,赵老汉说,“笑话,笑话,一顿粗茶饭,哪能要钱!”心里很感动,知道再坚持就是矫情了。莽河说道,“大爷,我给你们一家人照几张相吧。”
  这提议让大爷高兴。
  这家女儿,打扮得像个城里姑娘,很时尚,烫过的头发高高拢起别在脑后,穿水洗布牛仔裤,是个初中毕业生。吃饭前,一个人趴在炕上练毛笔字,用小楷抄着什么东西。我看了看,原来她抄的竟是一篇小说。我问她,“是小说吗?”她点点头,告诉我,作者是她的同学。听说要照相,她转身进了对面的窑里,再出来时,脖子上多了一条漂亮的红纱巾。
  莽河给大爷一家拍了许多张。
  告辞时,大爷挽留我们,说,“住下吧,晚上看戏。”原来村里搭起了戏台,请来了剧团要唱两天大戏,连本《刘公案》。我们当然不能住下。于是,大爷送我们出村上公路,这时,天已是昏黄一片了。
  狂风大作,风卷着飞沙走石,扑打在脸上.生疼,真是塞外的大风,名不虚传,能吹破琉璃瓦。莽河戴上了墨镜,我则用一块纱巾整个包住了头和脸。来到一面草坡前,莽河要给我拍照,大声喊,“留个见证!到此一游——”我脸裹纱巾,在风中踉跄着站也站不住,身上的灯心绒风衣鼓得像风帆一般,而他则根本端不稳手中的相机,那一定是一张对不准焦距的照片,影像模糊,却清晰地摄出了欢乐:它为我们的欢乐立此存照。
  那是一条公路,却不见一辆汽车,一路行来,也几乎没见一个路人。飞沙走石的大风中,只有我们这两个旅人。路盘着山,绕来绕去,一会儿顶风,一会儿顺风。他拉着我的手,顶风时他低头走在我前面,试图用身体为我挡风.顺风时我们则脚不点地似的并肩飞跑……他在风中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号叫似的唱:“哥哥妹妹走西口——”
  傍晚,风终于小了下来。天就要黑了,一个小水库突然出现在眼前,小小的一湾,碧绿安静,湾在干旱枯黄的沟壑间,又温柔,又孤寂。水库后面,是一个小村庄,牛家堡,那就是我们今晚准备投宿的地方。
  
  
三、西口,西口
 

  多年后,莽河仍旧能回忆起那些名字:梁家油坊、高墙框、右玉老城、杀虎口……这些貌不惊人的北方边地的普通地名,在后来的时光中,将像文身一样文进他心里,和他如影随行。
  那是他们永恒的蜜月。
  走进右玉县境,天气似乎一下子转暖了,他们和黄土高原迟来的春天猝不及防地相遇在了这个省份的最北端。公路一直沿着一条叫苍头河的河流北上,河谷里,意想不到的秀丽甚至是妩媚,一丛一丛水柳,这儿一蓬,那儿一蓬,远远看去,一蓬紫,一蓬绿,一蓬鹅黄,竟是江南的颜色;一片一片返青的树林,小叶杨,北方最常见的乔木,却长得异常干净、挺拔,嫩绿的叶片,树干洁白如同白桦。树丛里,“倏——”地一下,闪过了野兔的身影,又一下,则飞过了漂亮的野鸡。喜鹊跳跳蹦蹦在沙洲边饮水,而远处绿茸茸的草滩上,则有人在放牧牛羊。
  许久以来,看惯了漫天风沙和寸草不生的荒山秃岭,看惯了孤独的烽火台、残破的外长城这些粗砺荒寒的塞外景色的眼睛,一下子,如同看见了一个梦境。他们禁不住走下了草滩,阳光下,青草生涩、新鲜的腥气如同某种爱抚一般让他们脚步变得柔软。他们温柔地、小心翼翼地踩着久违的青草,突然间,莽河“嘿——”地大喊一声,一回身,紧紧抱住了身边的叶柔。
  “你怎么了?”叶柔吓一跳,慌忙问道。
  “没怎么,”莽河小声地回答,“就是想抱抱你——我还没在春天里抱过你……”
  叶柔不说话了,她把脸默默地贴在了他暖暖的胸前,一阵鼻酸。这个花言巧语的家伙啊,叶柔想,一边伸出双臂抱紧了他。他们就这样抱着,在草滩上站了许久,汹涌的草香如同河浪一般使他们晕眩,莽河低下头去,望着叶柔的脸,突然轻声说道,“叶柔,为什么你总是让人这么心疼呢?”
  咩咩的羊叫声,打着颤,突如其来地,惊扰了他们,一群羊驯顺地从他们身边拥挤着走过,两个小羊倌,一个十四五,一个十二三,手持羊铲。小的那个,用树枝架着行李卷,挑在身后,正好奇地瞪大眼睛,打量着这两个拥抱在一起的男女。
  “你们是照相的?”大的那个指着莽河身上的照相机这么问。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被人当作走乡串村照相的手艺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在两天前,他们在公路上碰上了一队驮水的牲畜,十几头毛驴、骡子,浩浩荡荡晃晃荡荡驮着木桶,缓缓从坡上下来,莽河举起相机拍下了这镜头。忽听公路下面的沟底有人大声喊:“照相的!照相的——”
  那是一户庄户小院,土窑,木窗,紧邻着土崖。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晒着粮食。一个年轻的农妇正在向他们招手。
  “叫我们?”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居高临下,一时没听明白。
  “照相的!下来!给照张相——”
  他们一下子笑了,急忙回答说,“好嘞——”
  于是,他们下到了沟底,来到了人家的院子里。一条极凶的大黑狗,汪汪叫着,被一个小女孩用手蒙了眼。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子,精明地打量着他们,说道:“先看看你们的相片,好才照呢!”
  莽河冲着女人笑了:“大姐,我们照相不要钱,我们用相片换你一个故事。”
  女人瞪大了眼,没有听明白,是啊,谁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望着女人怀里的孩子,问道,“是要给这孩子照相吧?我看看,让孩子坐在哪儿?……”他四面望望,然后用手一指摊在地上的粮食,金灿灿芳香的一摊,“这儿不错,大姐,你把孩子放这儿——”
  后来,这位年轻冒失的农妇,这位大姐,总算弄明白了他们不是流浪四方的“手艺人”,可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却始终懵懵懂懂。不过,结局是温暖的,他们给孩子和粮食、女孩儿和大黑狗,女人和窑洞、和石磨碾盘、和窑顶上的枣树、和一碧如洗的蓝天,都拍了照,他们留下了女人的地址,知道了这小村的名字叫“交界”,女人的名字叫“石桂花”。然后,他们就在交界村石桂花家的炕头上,吃了一顿很香很可口的午饭,莜面搓鱼鱼,炒酸菜,羊肉口蘑调和。
  还听了一个故事,是关于石桂花的公公,一个赌徒,早年间走口外的故事。
  此刻,在这阳光灿烂的草滩上,两个小羊倌见多识广地、好奇地站在了他们面前,说道:“你们是照相的?是照相的吧?”
  “对,”莽河笑着放开了叶柔,“小兄弟,想照相是不是?”
  “照一张,多少钱?”羊倌警惕地、审慎地望着莽河的眼睛。
  “不要钱!”莽河爽快地回答。
  两个孩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要钱,小兄弟,本来我们是用相片换故事的,你们俩,优惠,故事也免了!”
  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大的那个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是记者?”
  “算是吧。”莽河信口回答,“来来,站好!——”
  于是,照相机镜头对准了这小哥俩,他们身后,是羊,是波光粼粼温暖的苍头河。弟弟蹙着眉头,一言不发,挑着他的行李卷,哥哥则露出一点憨笑。叶柔望着他们笑了。
  “照片给你们寄哪里呀?”叶柔问那个哥哥。
  “中旗,察右中旗,广昌隆公社,黄羊沟村。”这次,抢着回答的竟然是弟弟。
  “察右中旗?”叶柔愣了一下,“那是在内蒙啊!”
  “是,是在内蒙,中旗是我们家。我俩在这里徐村,给人家放羊……”哥哥说道。
  哦,叶柔不笑了,她望着这两个小小年纪背井离乡出外打工谋生的小羊倌,这勇敢得让人动容的小哥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伸手摸摸弟弟的脑袋,又觉得这是个轻浮的动作。许久,她冲着弟弟点点头,
  “我们只要碰到能洗照片的地方,就马上把你们的照片洗出来,寄回那个——察右中旗,黄羊沟村,是黄羊沟村,对不对?让你妈妈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对了,小弟弟,你刚才一直没有笑,你是不是应该笑一笑?让你妈妈看了高兴和放心?来,我们来重拍一张,拍一张快活点儿的,怎么样?”
  这一次,面对着镜头,弟弟笑了。黑黑的小脸,风吹日晒粗糙的小脸,一笑,犹如万物花开。笑容在他动物样洁白的牙齿上闪烁着,流光溢彩,一个妈妈看到出门在外的小儿子这样的笑容,一定又骄傲又伤心。
  如今,他们竟然真的站在了这个叫“察右中旗”的地方。
  时间是在半月之后,天气已是晚春的天气,河套平原上的太阳在正午时分已经让人感到了几分灼热。从杀虎口出来,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乘汽车直奔呼和浩特。因为在杀虎口,莽河生病耽搁了一周的时间。抵达杀虎口的当晚,莽河半夜里发起高烧,止不住地泻肚子,腹痛如割,急性肠炎或是痢疾改变了他们预计的行程。这是此行中最让莽河感到沮丧的地方,从平鲁老城到杀虎口,两百多公里的跋涉居然就放倒了他这样一条一米七八的汉子!他躺在小镇的卫生院里输液,叶柔安静地、片刻不离地守在他的病床前,为他擦汗,扶他上厕所,操心着液体的滴速,做着一个看护该做的一切。他躺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真该死,我要是不喝那瓶啤酒就好了,一定是那瓶啤酒有问题!”
  “可能。”叶柔回答。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么浑浊。”
  “是,你是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问,“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她则耐心地、抱歉地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对不起,对不起……”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都是因为她没有阻拦。其实,他和她都明白,他要说的,不是这个。
  几天后,他病愈了,但严重的腹泻使他消瘦脱形。这期间,叶柔借用镇政府的电话和导师联系了一次,导师要她在某日之前返校,也就是说,这个日子,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些。这样一来,他们不得不改变那个在河套平原漫游的计划了,只得改乘长途汽车登程上路。
  离开杀虎口的前一天,黄昏时分,他和她爬上了山坡上明长城的遗迹,默默眺望着脚下的城池,远处的群山。从前,这是古长城上最重要的关隘之一,唐时称它白狼关,宋时叫它牙狼关,是兵家扼守的要塞。清代以后,这里遂成为通往口外、通往河套平原、蒙古高原乃至更远的地方——大库仑(乌兰巴托)和俄罗斯西伯利亚的重要通道。现在,从山西开往呼和浩特的长途汽车,仍然要从此口经过。
  古长城早已残破不堪,坍塌了,但有些地方仍然能够看得出它顽强的、不屈不挠孤独的蜿蜒,最后的蜿蜒。残阳如血,是一天中最忧伤的时分,那一点依着山势残存的痕迹就像长城的遗骨,遗骸,像它的幽魂。叶柔抚摸着土质的残墙,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悲怆与不舍。莽河伸手搂住了她,他们就默默地站在长城的遗骸之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坠入群山。平生第一次,他们看到了一个壮美的长城落日。
  “真美!”叶柔叹息似地轻轻说道,“杀虎口,再见了——”
  天色就要黑下来了,这时,莽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叶柔回头看他。
  “对不起,”莽河不看她,他眼睛望着渐渐沉入黑暗的山峦,“这些天,你跟我说了那么多对不起,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叶柔,谢谢你——”
  叶柔无声地笑了,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抱怨呢叶柔?我那么不讲理,像小孩儿似的胡搅蛮缠,任性。”
  叶柔望着他轻轻摇摇头,“莽河,告诉你一句话,男人不会成熟只会变老。”
  他猛地回头,瞪起了眼睛。
  她笑了,“这不是我说的,是一个叫保尔·艾吕雅的人说的,是你们诗人自己说的。”
  他也笑了,更紧地搂住了她纤细的小肩膀,那纤细总是给他一种错觉,以为稍用些力气就能使它散架。可其实它是坚韧的,有担当的,宽厚的,病中,有许多昏昏沉沉朦朦胧胧的时刻,在异乡昏暗的灯下,他以为是母亲的手在抚摸他,为他做着那些琐碎而吃力的、亲昵又温暖的事。
  “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叫‘妈——’”叶柔温暖地说,“像个孩子。”
  月亮升起来了,是轮大月亮,清澈,皎洁,无限明净。起了山风,月光下的山风,浩荡而缠绵。这是属于“口内”的最后一夜,长城、关隘,明天一早,就要和这一切告别。他们在风中拥抱着站了一会儿,叶柔说道,“一千年前,我肯定来过这儿……莽河,你信吗?”
  “我不知道,”莽河老实地回答,“叶柔,我不知道。”
  她宽容地、宽厚地笑笑。
  “一千年前/一个今天的姑娘站在唐朝的山巅/他们合谋掩埋了一个秘密——叶柔,这是一首诗的开始。”莽河说。
  叶柔心里一暖,是啊,那是一个什么秘密呢?为什么她对这样一个荒凉的、非亲非故的异乡,一个从没到过的地方,这么依恋,这么动情?为什么对于“迁徙”这样一个受人冷落的题目这么热情和痴迷?她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但她的脚曾一尺一尺地亲近过、穿越过这片土地,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叶,在交通工具已经很发达的时代,她选择了最古老的方式向这土地表达了她的敬意,这如同一个生命的仪式。
  第二天上午,从右玉县城开来的长途汽车,将他们载到了呼市。从那里,他们搭乘一辆顺路的卡车,来到了乌兰察布盟盟府所在地集宁市。叶柔的导师有个学生,在这里的师专教书,他接待了他们,并建议他们去察右中旗,那里从口内出来的山西人很多,而且,开发后大滩的时间要早于他们原来的目的地——四子王旗。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两个小羊倌的故乡。
  中旗,过去叫陶林,这是一个他们从沿途乡亲们嘴里早已听熟的名字,它几乎挂在每一个出过口外的老乡嘴上,有太多和他们命运相关的故事发生在这个地方。导师的学生为他们介绍了几个本地的朋友,在文化馆或学校一类的地方供职。朋友告诉他们,从前,更早一些的时候,陶林不叫陶林,叫科布尔。科布尔是蒙语,什么意思?一个姓王的朋友说,科布尔就是“蓝色的湖泊”,而另一个余姓朋友则说,科布尔意即“软绵绵”,因为这里到处是沼泽。还有一层意思,在放牧的时代,这里的羊从来不剪羊毛,由它自己脱落,脱落的羊毛使这里变成一个绵软的世界。
  总之,这是一个丰美的地方,草肥水美,牛羊肥壮。
  起初,他们是从姓王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义兴全”这样一个名字。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听老王讲家史,老王的祖父,早年间,从山西定襄出口谋生,从推车挑担做起,终于,在离科布尔镇十几里的地方,开了一个商号“义兴全”,经营布匹、马群。后来,跑马圈地,雇人耕种,渐渐地,就有了一个叫“义兴全”的村庄。
  这让叶柔心里一动。
  “王老师,”叶柔开口问道,“有个‘广昌隆’乡,也是一个商号的名字吗?”
  “对,不错,”老王回答,“科布尔有很多村子,都是叫商号的名字,像广昌隆啊,广益隆啊,义兴全啊,都是。”
  “为什么?”叶柔忙问。
  “当年,这些村子,都是商号的地庄子呀。那时候科布尔还是牧区,无人耕种,传说它有九十九个海子,草鲜水好,到夏天,草长得没住人腰。咱山西商人,以商号的名头,在这里跑马圈地,买下地庄子,再雇口内的老乡,来这里开荒、耕种,种麦子,种谷子,当然也种洋烟,也就是罂粟。有人春天来,秋天走,有人就落住了脚,在这里栽根立后,这里,就有了一个一个农耕的村庄,有了一代一代种田的农民,有了鸡鸣狗吠,有了口内所有的一切,后大滩就这样被开发了出来。”
  哦!原来是这样!叶柔突然激动起来。那是叶柔第一次探寻到了“山西商人”或日“晋商”这样一个特殊的群体,探寻到了这样一段在正史中从来未着一字的历史。她很兴奋,在中旗的街头四处游荡,想寻找到这些商号的痕迹,寻找到一个可以触摸的历史的入口。当然,她什么也没找到。
  太阳沉落了,一天就要结束了,在一条小巷口,她和莽河碰到了一班乡下来的“鼓匠”,远远地,他们就听到了鼓匠的吹打。原来,巷里有人家殁了人,请来了广昌隆乡小东滩的鼓匠班子守灵发送。他们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唢呐嘹亮高亢,又快活又哀伤。看热闹的人评点着说,“比街上的班子好!”叶柔和莽河这两个外乡人,也不知道这“街上的班子”是指哪一家。
  鼓匠们吹打的,是晋地的民歌小调,《想亲亲》,《割洋烟》,还不断地有人在一旁点曲子,说,“吹段《走西口》——”果然,唢呐一顿,转了调,凄厉得如同一个女子的叫板,《走西口》来了。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实在难留……”
  唢呐哭着,喊着,是晋地那些名叫翠莲、桂花、翠英、桂梅的女人们几百年来的哭诉,一代一代的翠莲、桂花们,一茬一茬的翠英、桂梅们,站在她们家乡的崖头,村口,朝着黄尘大路,朝着苍天喊叫。晋地女人们哭破了嗓子,眼泪流成了血河,于是,长草的地方有了庄稼,有了村庄,有了商号,有了几个男人的功业。
  唢呐真是个好唢呐,它朝人心里钻。叶柔流泪了。
  第二天,他们乘车来到了广昌隆乡。四、墓志铭
  车停在黄羊城时已是傍晚七点钟。从呼市开来的长途汽车,—路风尘卸下了他们。这里,就是广昌隆乡了。暮霭中,四野显得苍茫辽阔,远远一脉平缓柔和的山坡,围着大片青青的麦田。只有银弓山,苍青峻伟,在平缓的山背上忽然划出极奇特突兀的曲线,幽幽的,黑黑的,神秘安静。据说银弓山里蕴藏着墨金。
  太阳一点一点地从银弓山上栽下去。
  黄羊城没有旅馆,他们找到了“公社”,也就是广昌隆乡政府,准备投宿一晚。不巧,这天,乡里来了一群大人物,盟里的副盟长、旗长,以及一大批随从,到这乡里视察。乡里的上上下下,忙得谁也没有工夫看这两个年轻人一眼。他们只好走了出来,重新站在了公路边,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笑了。
  “他妈的,我要是省长就好了。”莽河耸耸肩膀。
  “多可惜呀,你不是,”叶柔学他的样子也耸耸肩,“诗人,这里离黄羊沟村有多远?”叶柔问道。
  “从地图上看,怎么也有十多里。你想赶夜路?”
  “你不想?”叶柔反问。
  “有狼。”莽河吓唬她说。
  “反正露宿旷野也是喂狼。”叶柔嫣然一笑。
  莽河也笑了。奔波了一天,又累又饿,再赶十几里夜路,他真是怕叶柔吃不消。“我说,你行吗?”他问叶柔。
  “有你呀,”叶柔回答,“走不动,你背我!”
  多年之后,莽河常常想起这句话,这是叶柔跟他说过的唯一一句撒娇的话,小女人的话。这一路,千辛万苦,住过最破的破窑,盖过黑乎乎最脏的破棉被,受过各种冷眼,经历过酷烈的风吹日晒,可是,她从没有跟他撒过娇,她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累,饿,或者哪儿哪儿疼、痒、难过……好像,她纤细好看的身体不是一具肉身,不是一具血肉之躯。这让他讶然,那时,他以为这具身体是远比常人坚韧,柔韧的,受着神格外的庇佑,是—具金刚不坏之身。
  他们回去和乡政府的看门人打听清楚了方向,就上路了。路是一条大路,坦途,洒满月光。月不是满月,是半轮月亮。抬起头,满天的星星,有种慑人的绵密和静。夜风吹来麦苗新鲜的香气,麦田里,远远地,这儿一盏,那儿一盏,亮着灭虫的黑光灯。
  “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爬上来——”莽河突然放声唱起了这支关于月亮的歌。
  “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咿啦啦,梳妆台……”叶柔也小声地合唱。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莽河又唱起了另一曲月亮的歌。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叶柔又小声地跟上了下半段。
  他们就这样走着,唱着,一支接一支,唱着天上的这轮月亮,千年万年的这一轮月亮,原来世上有这么多关于月亮的歌,中国的,外国的,从前的,今天的。唱着唱着,莽河忽然住了口,他跨到了叶柔的前面,弯下了身子,说道,“来,上来!”
  叶柔莫名其妙,“干什么?”
  “上来呀,”莽河回答,“你不是说,走不动了,让我背你吗?”
  “我没走不动啊?”
  “你就是走不动了!”
  “我没有!”
  “就算你走不动了,行吗?”莽河回头,望着月光下她的眼睛,那眼睛深、黑、安静,他们对视了片刻,叶柔有些羞涩地笑了,“就背一小段。”她说。
  他背起了她。
  他背着她,走在洒满月光的公路,清香的公路。夜很壮阔,他们很小,很亲。她伏在他背上,像在方舟上摇晃。他们走得又沉默又温暖。
  “莽河——”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跟你说实话,我是走不动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好多时候,我都走不动了……走不动的时候我就想,不怕,有莽河呢,我倒下了,他会背我……”
  “可你一次也没跟我说过,你一次也没让我背过。”
  “你这不是在背我吗?……你真有力气,哥。”
  这平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差点让莽河掉泪。一句话从他嘴里脱口而出,“叶柔,你愿意一辈子这么走下去吗?和我?”
  终于,他说出了那个词,那个禁忌:一辈子,或者,永远。他许诺了,海誓山盟了。他自己似乎也被这许诺惊了一下。
  良久,叶柔叹息似的说了一句,“哥,别说这样的话,我会当真的。我不要你的一辈子——”
  “那就三生三世。”他说。
  她搂紧了他,把她的脸紧贴在他的脖子上,慢慢地,有热乎乎的东西濡湿了他的脖子。这无声的流泪让他说不出的心疼和感动,他不知道她身上为什么会有一种不明究里的原始的哀伤,对了,是原始的哀伤,那是她身上最打动他的地方,那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那晚,他们在近九点的时候终于敲开了小羊倌家的大门。差不多一村的狗都叫了。第二天一早,一村人都知道张七十一家昨晚留宿了客人。
  张七十—是两个小羊倌的爷爷,六十出头,关节炎让他走路一瘸一跛。他爷爷七十一岁那年他来到人世,于是“七十一”就做了他的名字。两年前,他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小羊倌的爸爸,在口内背窑被砸死,老伴生病拉下了饥荒,不得已,才让自己的两个小孙子去口内给人家放羊。
  小羊倌们的娘,胡冬姐,捧着儿子的相片,两手直哆嗦,眼泪扑簌簌落个不住。
  因为这几张照片,他们两人,就像传说中传书的柳毅一样,被张家一家人奉做了贵客。胡冬姐给他们捅火做饭,擀面条,摊鸡蛋,炝葱花,吃了,喝了,又从邻家新结婚的新娘子那里借来了两床新被褥,那被褥又松软又沉实,散发着新棉花的香味,太阳的香味。莽河睡在羊倌兄弟住过的小屋,叶柔则和胡冬姐睡在一条炕上,他们睡得十分安稳、安心、香甜。这是一路行来,他们盖过的最干净清香的棉被,最温馨有情义的棉被。
  第二天,早饭后,他们就听张七十一给他们讲村史和张门一族的故事。当年,这里还是牧区,张七十一的老老爷爷,一个名叫张善的后生,从晋地老家忻州东红院来到了这里,先是给人家地庄子上垦荒,后来,慢慢地,从东家手里,买下了荒地,于是,黄羊沟村就有了张家自己的土地。
  那时,说不好是哪年哪月,官家放地,买家骑在马上,纵马飞奔,马跑不动了就是自家地庄子的边界,可以想象那辽阔。种不过来,再转手卖出去。张善和兄弟张良一咬牙,打下饥荒,从广昌隆手里毅然买下了荒地,拿绳子一牵,从此,地姓了张。那地,蒿子长得有一房高,像麻秆,黄羊成群,在白茅草中奔跑时自由而矫健。弟兄俩搭起茅庵,在地上深深挖一个坑,上面盖上蒿秆,这就是他们最初的家。
  夜晚,他们在狼嚎声中入睡。草原上的星空,美不胜收,那是和他们无关的美景。
  地一锹一镐地开垦出来,依照时令,种下了小麦、大麦、莜麦,种下了菜籽、胡麻和山药,当然,还有洋烟。洋烟开花的时候,这里就成了花海。
  一年又一年,这里成了一座村庄,盖起了房屋,养起了牲畜,娶来了女人。于是,洋烟成熟的时候,男人在前头割,女人家在后头抿。女人生下了儿女,儿女长大了,又迁来了别姓的人家,姓李的,姓杨的,姓于的……于是,盖起了更多的房屋,养起了更多的牲畜,娶来了更多的女人。鸡鸣狗吠,炊烟升腾,村名却还是原先的地名——黄羊沟村。只是,这里,再没有了黄羊的影子。
  有人烟的地方,自然就有兴衰的故事,说来,这小小的村庄,也有过“张塌李发”的典故。和所有败家的原因差不多,张家某位家主,抽洋烟抽败了家,李家本是张家的长工,长工和东家,闹了个结拜,东家卖地,长工买。于是,张家塌,李家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李家成了黄羊沟村的首富。最兴旺的时候,李家有大牲口百多头,十六七犋牛,土地连成了片,套上牛一气就犁到东山上。柴火垛垛得像座山,居然掏了个洞,安了碾盘做磨坊,有一年着了火,大火整整烧了两个月!发了家,自然要起屋盖院,房子上筑起了炮台,养起了家兵,为的是防土匪。
  然而,尽管张家败了家,可远近人说起黄羊沟村,还是说,那是张家的原占。
  从张善张良,到张七十一,张家在黄羊沟村,已经是第六辈人。
  有一年,那已经是解放后,张门族中,一家出一块钱,尺半布票,请人画了张氏家谱。这家谱后来让人烧了。如今,毁灭的家谱上那些拓荒的先人们,没有回到故乡晋地,而是长眠在了这里。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这片叫“西坡”的地方,连天接地的空旷之中,五个坟包,簇拥着,联手比肩,肃立在万里无云的青天之下。远处缓缓的一面山坡,耕过却没有播种的土地像金子一样静静流泻下来,四周,都是这样没有播种的寂静无声的土地,金子般的土地。五个坟包,被这一大片明晃晃的空旷拥抱着,挤压着,小小的一簇,说不出的孤独。五个坟包,除了摇曳的荒草,没有任何标记,无碑,无字——这就是张家老坟。
  阳光下,莽河和叶柔这两个外乡人,被这深不可测的无字的坟深深震撼了。他们不知道,这坟里,哪一座掩埋着创业的张善张良,哪一座掩埋着败家的那位先人。死是如此孤独的事,即使所有的亲人都聚集在一起,相濡以沫,也无法抵御这巨大到无边无际的虚无。无遮无拦的阳光下,它是如此地触目惊心。刹那间,悲情和正午的阳光一起,涌进了他们的心里。
  他们在这萍水相逢的拓荒人坟前,盘桓了许久。后来他们就坐在了坟的对面,坐在明亮、已经有些灼人的阳光里。那是莽河一生中最明亮的一个中午,极目望去,四周的世界没有一点阴影,没有树、庄稼、房屋。静极了,似乎,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她,和这些坟。甚至没有鸟鸣,也听不到远处村庄中的任何声响。天是那种澄明到让人伤心的碧蓝,偶尔飘过的云朵,就像是天空的灵魂。
  “叶柔,”莽河伸出臂膀搂住了叶柔的肩头,“假如,我死在你前面——我当然要死在你前面——你在我的墓碑上,就写:—个天真的人,长眠于此,生活过,爱过,诉说过……”
  “好的。”叶柔点点头。
  “咦?你怎么不抗议?说要死在我前面?”莽河扭头望着她说。
  她笑了,“我不,我要死你后面,你这么多情,我不放心你。”
  “好啊!我还不放心你呢!我可不愿意你‘再醮’——不行,我要死你后头了,我要给你写墓志铭,你说,你墓碑上写什么?”
  “不知道,”她回答,眼睛望着面前的坟包,不笑了,“莽河,躺在坟墓里,能听见亲人说话吗?”
  莽河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样一个浅显、幼稚的问题。
  叶柔转过了眼睛,望着莽河,“要是有一个墓碑,有一个我的墓碑,就写: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是汤显祖的话,莽河知道,那是对《牡丹亭》的注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此时,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听来让他有些心惊。
  叶柔抬眼望着辽远的、如洗的碧空,自语似的说道,“在这样的天空下,人是相信有灵魂这件事的,真美。”
  那一天,由于没有顺车,他们就在黄羊沟村多停留了一晚。
  张七十一打发儿媳去邻村割来了新鲜羊肉,给他们包羊肉胡萝卜饺子。黄昏时分,莽河从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来了白酒、啤酒、午餐肉、五香带鱼等罐头,给小羊倌两个小妹妹买了糖果糕点。晚上,他和七十一老汉就着羊肉饺子,开怀畅饮,喝了白的喝啤的。叶柔坐在一旁,和胡冬姐拉家常,两个小姑娘围在她身边,她用剥开的糖纸给她们折小人儿,那小人儿花红柳绿,个个都穿着十八世纪欧洲的大裙子,排成一排,却各有姿态。
  那是愉快的夜晚,酒香、羊肉的膻香、山西陈醋的浓香,还有女孩儿们的欢笑,在这经历过创伤的贫困的家里飘荡着,绕梁三匝。胡冬姐不时地背转身去悄悄拭泪,昏暗到暧昧的灯光下,她望着有了醉意的公公,笑靥如花的女儿,觉得这是一个梦中的夜晚。
  深夜,叶柔突然被剧烈的腹痛疼醒了。一切来得如此突兀,毫无征兆和预料。那是一种陌生的、黑暗冰冷的巨痛,她在炕上缩成一团,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她不想惊动人,想忍到天亮,但是突然之间,一股腥热的热流,呼一下,从她的体内奔涌出来,随着那不祥的热流,她喊叫了。
  他们找来了一辆拖拉机,送她去乡里的卫生院。他们把她裹在那床借来的棉被里,被子已经成了一床血被,莽河紧紧抱着她,她在他怀里发着抖,拖拉机突突突颠簸着,他不停地、不停地叫着她,他说,“叶柔,叶柔,叶柔——”她闭着眼睛,意识随着汩汩的热血渐渐流出了体内。拖拉机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她突然清醒了,睁开了眼,望着莽河,安静地、温柔地、无力地说了一声,“哥,别怕……”然后就温暖地笑了。
  那一夜,卫生院没有人值班,锁着门,黑如深渊,拖拉机继续突突突朝着旗里赶,莽河抱着几近透明的叶柔,仍旧不停地、杜鹃泣血一般叫着那个名字,唯一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的声带已经真的叫破了,满嘴都是血沫。他说,“叶柔,叶柔,叶柔,我不怕,我不怕,你也别怕……”他重复着这一句话,他始终觉得她在微笑,尽管她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冷,越来越冷。等到他们赶到医院急诊室的时候,她不再流血,她的血流光了。
  宫外孕。
  宫外孕引发的大出血。
  他一点不知道她怀孕,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用一床白被单盖住了她,盖住了她血迹斑斑的挣扎过的身体,盖住了她透明的、微笑的、好看的脸,他们试图用白被单藏匿起她,像变魔术一样让她从这人间消失。他愤怒了,疯狂了,他怒不可遏地扑上去,一拳打倒了护士,阻挡着要把她带往太平间的那个白色的推车,他扑在她身上,一把扯掉那个诡谲的、罪恶的白被单,嘴里仍旧不停地叫着那个名字,唯一的永远的名字,“叶柔,叶柔,叶柔,我不怕,我不怕,你也别怕……”然后,他跪下了,一口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他面目狰狞地倒在了车前。
  叶柔死了。
  大地上,一定有一处教堂,在这个时间唱着一首颂歌,“走吧,走吧,到天国去吧……”
                                                                 第五章:真相
 一、死于青春
  小船三岁那年,一九八六年,某一天,陈香在新华书店看到一本新诗集——《死于青春》,作者是莽河。这本诗集还有一个副标题:献给我的爱人。她把这本薄薄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小书打开了,扉页上有一张照片,一张作者像,背景是边地的烽火台,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残墙上,凝视前方。
  一个陌生的、从没有见过的男人。
  陈香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想,我看错了。她合上书再去看封面上作者的名字:莽、河,没错,刀刻斧凿的两个字,一笔一划,触目惊心。愣了片刻,她想起去看作者简介,也许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什么人。但,简介告诉她,这就是那个莽河,写《高原》的莽河,说“我是天地的弃儿”的那个莽河。
  唯一的莽河。
  她懵了。
  四月的春风中,浑浑噩噩的春风中,她走出了书店。半小时前,也许,十几分钟前,她走进这家书店的时候,世界是明媚的,生活是明媚的。此刻,当她走出书店的时候,生活在顷刻间变成了噩梦。
  她茫然地、如同一个空心人一样走在街上,没有方向,不辨东西,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走、走、走,无数的行人与她擦肩而过,无数的罪恶、伤害、欺骗与她擦肩而过,城市巨大而邪恶,她被一种邪恶的气味熏得摇摇欲坠站不稳脚跟。在一个公共汽车站旁她终于倒下了,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丁香树。
  四月,一城的丁香花都开了,那是她的花,她生在丁香开花的季节,所以她叫陈香。
  人们叫来了救护车,把她送进了附近的一家医院。医生从她身上发现了工作证,给学校打去了电话。老周那些日子刚巧在外地开会,不在家,于是,匆匆赶到医院的人是明翠。那时,陈香已经苏醒过来,初步检查的结果,没有发现什么器质性的问题。明翠冲着她夸张地大叫道,“陈香,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昏倒了?”
  她拒绝了医生留院观察的建议,和明翠一起走出了医院。明翠用自行车驮着她走在春天的大街上。她沉默着,不回答明翠的任何问话。后来,明翠也沉默了,明翠隐约意识到陈香遇上了一个大问题,一个残酷的、她们都不知道怎样面对的问题。在暧昧的丁香的香气中,她把陈香送回了家,安顿她躺下,对她说道,“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去幼儿园接小船,我先把他接我家里。”
  陈香一震。
  小船,这名字,让她战栗。这是她此时此刻最最恐惧的一个名字,她想逃离的一个名字。她缩在被子里,发着抖,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就像赤身裸体浸在了冰窟之中。昏昏沉沉的,她睡着了。那是一种她从没沉入过的深睡,很深,很黑,如同死。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如死般睡了多久,当明翠叫醒她的时候,灯光晃着她的眼睛,天黑了。
  明翠说,“我熬了点粥,你起来吃点儿。”
  “几点了?”她问。
  有一刹那,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这个晚上和平常的夜晚有什么不一样。但这仁慈的混沌仅仅只是片刻,一分钟,只听明翠回答遭,“十点多了,小船已经睡了。”
  小船!她闭了下眼睛。
  “你走吧,我困了。”她对明翠说。
  明翠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刚睡了那么久。可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陈香脸上,有一种她从没看到过的冷漠,和恶意的、敌意的疏远,让她觉得她们之间就像是两个陌路人。
  明翠忧心忡忡地走了。
  陈香坐在床上,望着对面的那张小床,松木的,曾经散发着松脂香,那么清新,那是他们亲手缔造的幸福的象征。一根根精巧的、只刷了清漆的栏杆,裸露着美丽的木纹,如同生活一般恣意和性感……现在,四周的栏杆被卸了下来,看上去加长了,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小床。小船——就睡在那上面,长大的儿子睡在那上面,可是,他是谁的儿子?
  冷汗呼一下爬上了她的脊背。她盯着那床,抑制不住的寒战使她的牙齿得得得撞击出冷酷的声响。你毁了一切,她想。多么龌龊,她想。你是谁?是谁?是谁?可是,不管你是谁,我已经像没有办法拒绝我的生命那样拒绝你了,拒绝羞耻、欺骗、伤害,你将和我一起永在,好,她冷笑了,那就让我们同归于尽。
  她站起身,抄起一只枕头,木棉的大枕头,散发着南方和太阳的气味,明媚的气味,她喜欢让枕头在太阳下晒得如同白云般松软,她抄着松软的枕头来到小床前,现在,它是一件凶器了。她赤着脚站在床边,他沉沉地睡着,额前一缕头发妩媚地搭在他的眼角,这妩媚、这肉体的气息让她憎恶,她盯着他,紧紧紧紧盯着,呼吸急促到像是要窒息,就在这时,非常奇异地,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安静地、成熟地望着她,那眼神一点也不像一个孩子,他说,“妈妈——你干什么?”然后就毫无痕迹地合上眼睛、像从来也没有睁开过似的又睡着了。
  也许命运的眼睛真的睁开过,也许,那只是她的幻觉。
  她像被电光一击,猛醒了,天!陈香你在干什么?她突然瘫软了,身子出溜下来,枕头落在了脚下,苍天,上帝,神,你在干什么?那是你的儿子,你仙草般的儿子……她扑在了她儿子身上,小船的身上,把脸埋在了孩子熟睡的芳香的身体里,上帝,你干了什么?她像发热病一样打着寒颤,剧烈地哆嗦,泪如雨下,可怜的孩子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里对他说了无数个对不起,可她知道,她永远、永远对不起这不幸的孩子了。
  她将永远不敢再去看这孩子的眼睛。
  她跳起来,冲进厨房,那是她刚刚拥有的一个厨房,年初,他们才搬进了这个旧旧的小单元里,两居,没有厅,可历史性地结束了在筒子楼黑魃魃的走廊里做饭烧菜的那份草率和局促。她爱厨房,在这个城市的人还都没有“装修”这概念时,她就尽最大可能布置了这个六平米的小小空间,使它看上去朴素、洁净而温暖。此刻,它在黑暗中熟睡着,墙壁上有幽幽的冷光在闪,铁腥气的冷光,那是挂在那里的刀具。她冲进来,轻车熟路地直奔它们而去,那都是她用顺手的、服帖的、亲爱的利刃。
  她摘下一把西式的餐刀,平日,她用它来杀鱼,尖而锋利,她毫不犹豫地用它切开了自己的手腕,噗地一声,血肉分崩原来是有声响的。她把刀一丢,月光下,划过一道华丽的银光,随后她闻到了血的热腥气。她笑了。去死吧陈香,我杀了你。
  
  
 
二、折磨
 

  大约在半年前,明翠去北京某大学参加一个研讨会,一天傍晚,她在海报上看到一则消息,诗人莽河要在这天晚上来校园里举行讲座,主办单位是中文系学生诗社。
  久违了,她想。
  她去听那个讲座了。她想听听他说什么,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内陆小城,那个河边的校园,那个……姑娘,他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初夏,他在别人的城市别人的生活中留下了什么。
  可是她傻了。她看到阶梯教室的讲台上完全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陌生人。她问身边的同学,说,“不是莽河的讲座吗?还请了别人?莽河呢?”同学有些奇怪地望着她,说道,“那不就是莽河吗!”
  原来有一个他们生活之外的莽河。
  真正的莽河。
  那是让她崩溃的一晚。她逃出了会场,一个人在黑夜的校园里坐了很久很久。她哭了。生活为什么要这样伤害陈香呢?伤害一个对世界充满善意的女人?她是那样壮烈地、义无反顾地要用一生来践行一个浪漫而严肃的悲剧,结果,却落进了一个最荒唐恶意的闹剧之中。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一切,面对陈香。
  回到他们的城市,犹豫再三,她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周。她不是一个能独自承担这样一个大秘密的人。她对老周说,“怎么办呢老周,我们该怎么办?这件事,要不要让陈香知道?”
  老周摇摇头,“她迟早有一天会自己发现的,还是让她自己发现吧,要是从我们嘴里告诉她,她会更受不了,那会摧毁她。”
  “是啊,”明翠回答,“可就算是她自己发现,她还是会崩溃。”忽然她奇怪地望向老周,“咦?奇怪呀,我告诉了你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我哭了整整一夜,觉得天都塌了!”
  老周淡淡一笑,“其实,我早知道了。有一次翻一本杂志,偶然看到了莽河的照片……后来我为了证实这个,去省图书馆翻阅了所有的期刊、所有和他有关的书还有资料,前几年,期刊杂志刊登照片的不多,近来才多起来了,不过莽河的照片还是不多见——但愿永远不要让陈香看到,上帝保佑吧。”
  明翠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天哪,你的心可真深,能装下这样的秘密!”
  老周回答,“装不下又能怎么办?我能告诉谁,小船的爸爸是个冒名者,是个赝品?”悲哀涌上了他的眼睛,“那个混蛋,他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他们沉默了,那是一个他们谁也无能为力的难题,那是一个耸立在前路上的险关,一个终将伤害到他们的陷阱。只不过,他们都存了一点点、一点点侥幸:或许有一条岔路可以让他们绕过那个凶险,或许,神会怜悯他们,怜悯那个孩子,赐给他们奇迹。
  阳光没有表情地照耀着他们。
  听到陈香昏倒的消息,起初,明翠并没有往那个她最害怕的地方去想,大学四年,有一次体育课上,陈香也曾经在做俯卧撑的时候突然昏厥了过去。但是接她回家的路上,明翠开始觉得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她的沉默里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明翠想,天哪,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幼儿园接回两个孩子,小船和壮壮,做晚饭,给他们讲故事,给陈香煮粥,然后带着粥和小船一起回家。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心神不宁。老周去外地开会了,不在家,没有一个人可以和她分担不安。她哄睡了小船,叫醒了熟睡的陈香,陈香莫名的敌意证实了让她恐惧的那个猜想。再次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惴惴地回到家,惴惴地坐在灯下,书桌上,杂乱地摊开着她的教案,丈夫没写完的文章,还有他的“三五牌”香烟。破天荒地,她从那烟盒中抽出一支,点燃了,深吸一口,居然,从鼻子里幽幽地吐出了一缕烟雾。那是她此生第一支烟,慌乱中抓住的一点支撑。第二口,她就没有那样的运气了,烟呛出了她的眼泪,她一阵咳嗽。
  这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睡梦中的儿子,突然喃喃地喊了一声,“妈妈——”这喊声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心惊。不行,她想,这样不行。她腾地站起身,重新走出家门走出楼门来到陈香的家门口。她站在房门前聆听着,里面很静,太静了,这寂静让她噗通噗通心跳。她摸出了钥匙,她和陈香为了接送孩子的缘故互相拥有对方家的钥匙——谢天谢地她有钥匙,她毫不犹豫地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推门的一瞬间,她就闻见了那不吉祥的气味,强烈邪恶的气味,事后,她明白了那是扑面的血腥气。
  陈香倒在厨房的地上,倒在一片血泊中。
  血还在流,流得缓慢而温柔。
  在缓缓流淌的血河旁边,小船仍旧睡得很沉。
  老周赶回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他在火车上整整站了二十八小时回到了他的城市,他直奔医院,在病房门口看到了明翠,明翠对他说,“谢天谢地我有你家钥匙。”说完,明翠就哭了。
  “她怎么样?”他哑着嗓子问明翠。
  “输了血,救过来了,”明翠说,“可是很不好。”
  他轻轻搂了一下明翠的肩膀,“多亏你了,明翠。”
  他走进了病房,她在睡,脸色惨白,连嘴唇也是惨白的,像一张没有染色的面具。一滴一滴血浆,静静地,流进她的静脉,她的身体,那是陌生人的血,不相干的血。难过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涌上来:从此她的身体里就流着陌生人的血了。他坐下来,握住了她的一只手,那手很凉。
  她睁开了眼睛。
  她默默地望着他,望了一会儿,冷冷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她说,“现在,什么都别问,我会告诉你一切的。你走吧,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此刻,他明白了明翠所说的那个“不好”是指什么。她真的不好,寒冷,充满敌意。她从不是一个与人为敌的人,但此刻,敌意就像这被输入的血浆一样在她周身的每一根血管中流淌着,她张开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它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气味,像刺猬竖起的针。他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明翠一直等在外面。
  “怎么样?”明翠小声问,“说什么了吗?”
  他摇摇头。
  “怎么办呢老周?”明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着急,明翠,我们得给她时间……让她长伤口。”老周回答。他的回答其实毫无底气。
  尽管那天急救车是在半夜时分拉走了陈香,尽管明翠用“意外”和“事故”来解释这事件,可人们还是觉出了这其中的蹊跷。人们不傻,一个擅长厨事的主妇,被菜刀划破手腕动脉的可能性有多少?人们探究着其中的破绽,用异样的猜测的眼睛打量老周,试图从明翠嘴里套出实情。没多久就传出了流言,那流言有模有样,说老周有了外遇:一个新分配到中文系的女孩儿和老周有了私情。
  老周沉默着,不辩解,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出出进进,去幼儿园接送小船,去医院照看陈香,一如既往上班下班。
  一周后,陈香的伤口拆线了,可以出院了,这天傍晚,陈香忽然对老周提出一个要求,陈香说,“你明天,把小船送到我妈那儿去吧。”
  陈香的娘家,不在这个城市,在相邻的另一个小城。那是座小山城。
  老周没有问为什么,老周知道就是问她也不会说。这是几天来,她开口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送走小船,她视为性命的儿子。
  老周点点头,“行,好吧。”
  “你是不是早就想把他打发走了?”陈香冷笑一声,“你连原因都不问一下?”
  “好,”老周安静地望着她,“那你告诉我原因。”
  “因为你讨厌他!你瞧不起他——。”陈香冲着他的脸喊叫。
  “陈香,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理?”明翠刚巧走进病房,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你怎么说这么没良心的话?”
  “我为什么要有良心?我把我的心杀了,谁让你救一个没心的人?”陈香冷笑着回答。
  “你——”
  “明翠!”老周拦住了明翠,回头对陈香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你一定有你的道理,好,明天我送小船走,你说什么时候接他回来,我马上去接。”
  第二天,陈香出院回到家里的时候,小船已经不在了,这是一个没有了小船的家。松木的小床,空荡荡的,堆在床上的毛毛熊、衣物、图画书、识字卡片,都不见了,他所有的玩具,都不在了,但他的气味还在,孩子身上那种热烘烘温暖的香味,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呼之欲出。没人的时候,她扑在了那松木的小床上,把脸埋进他的小枕头里,泪流如雨。
  傍晚时分,老周从那小山城赶回来了,一进门,看见陈香在厨房里做饭。那一瞬间,他以为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有阳光的时候。他站在那里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看她低头切菜,她在切一种丝状的东西。她一向很以自己的厨艺为骄傲,她是个热爱厨房的女人。此刻,一锅鸡汤在炉子上炖着,香气四溢,那香气几乎熏出他的眼泪。
  他们平静沉默地吃了一顿晚饭。
  饭后,他洗碗,给他们各自泡了一杯绿茶,他说,“要不要看会儿电视?”陈香回答说,“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说。”
  他坐下了。
  突如其来的,她讲起来,她说,“你不要打断我,不要提问,不然我会没有勇气讲下去——我看到了一张照片,莽河的照片,可那是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不是小船的爸爸,你明白了吗?他不是小船的爸爸……”她哽了一下,眼泪静静地流下来,她任由它们在脸上流淌,她说这个莽河从来也没有来过他们的城市,没有来过他们的河边,那来过的那个又是谁呢?她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冥冥中的什么人,“还有更可怕的事,”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喘息,“我昏了头,我疯了,我疯了——”她用手捂住了嘴,试图压住那哽咽,那身体深处巨大的恐惧,她终于还是没有能说出口,她以为必须说出的一切。这一刻,她知道,那是她永远、永远要独自承担的罪业。
  他站起身,来到她身边,搂住了她。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什么,明白了她为什么不敢见小船。他心惊肉跳地搂紧了她,知道了生活原来还有更深更黑暗的地狱。
  陈香依偎着他,他的体味有一种海水般的咸味,太阳下的海水,暖洋洋的,那是她熟悉的、热爱的气味,那是让她心软的气味。她挣出了他的拥抱,抬起了脸,说道,“哥,我们离婚吧。”
  奇怪的是,这句话,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他望着她严肃的脸,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我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把生活搅成了这样,我不能把你也拖进地狱里,我不能毁了你的人生——你是个好人,善良的人,哥,你吃过那么多苦,你应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你想要的生活。”
  “做周小船的爸爸,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我会一辈子觉得愧疚,一辈子觉得对不起你,我不能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我拿刀杀自己的时候,就背弃你了,我没杀死自己,可足以杀死我们的婚姻……我没有能力再给你带来快乐,带来正常的日子,长痛不如短痛,哥,撒手吧。”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这个女人,生来是要做烈士的,是要赴汤蹈火和献身的,为爱,为信仰,或者,为罪业。
 
三、南方
 

  他们僵持着。
  她不再睡他们共同的床,她也不睡那张松木小床,她就睡在客厅兼书房的那张双人沙发上。那沙发的长度,只有一米六十,她躺在上面,根本伸不开腿,她就那样不舒服地睡了一夜又一夜。她用这种不舒服折磨着老周。
  有一天,老周只好抢在她前面蜷在那沙发里了,老周说,“你睡床,我睡这儿。”她听了,说道,“好,那我出去。”说完她就开门出去了,在初夏的街头游荡,最后来到一个小广场,在一只长凳上坐下了。一抬头,老周就站在她面前,对她说道,“我认输,你爱睡哪儿就睡哪儿吧。”
  她开始和南方联系,联系调动的事。那是成千上万个淘金者的南方,梦想者的南方,当然也是逃避者的南方。南方没有拒绝她,酷烈的骄阳、木棉树、大海和新兴的城市没有拒绝她,她开始办理调动的手续,她要去南方一家报社当编辑。
  手续办下来了,她把手续摆在了他面前,他沉默不语。她说,“求你了,离婚吧。”
  他回答,“小船怎么办?这对小船是不是太不公平?”
  她笑笑,“这世界就是个不公平的世界。”
  “陈香,你原来是这么势利的一个女人。莽河的儿子,诗人的儿子,就应该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而现在的小船,就可以承受伤害?对我而言,莽河的儿子和随便什么人的儿子,本质上没有改变,他们都是周小船,都是我的孩子!我们说过,要给这可怜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你当妈妈,我当爸爸——好吧,既然如此,这‘过家家’就到这儿吧,游戏就到这儿吧!你不值得我这样难过,陈香——”他激动地、激愤地说出了这一番话。
  陈香平静地、哀伤地望着他,“周敬言,这是你的真心话吗?这里没有一点做作的成份吗?不错,野种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对一个女人而言确实是不一样的,我说的是女人不是母亲!我不仅仅是个母亲!你呢?你心里,你心里最深的地方,没有一丝一毫对这个生命的轻视?也许,现在你感觉不到,但不一定在什么时刻,什么瞬间,它会突然冒头,突然钻出来,你面对着他的某个缺点,某个弱点,你会想,这不奇怪,这是遗传,这是他基因的问题!我害怕你有一天会这样看他,这样对待他,那对他才是不公平!所以,游戏就到这儿吧,我伤你伤得这么深,你想怎么骂我就骂吧……”
  他们互相对望着,窗外,一片麻雀的叫声,吱吱喳喳,欢天喜地,夕阳坠落了,他们的心也在无可挽回地坠落着。
  几天后,他们去街道办事处办理了离婚手续。在这前一天,她搬出了他们的家,她曾经十分热爱的家。那个家,有松木小床,有漂亮的花窗帘,有干净的厨房,也有杀害了他们婚姻的血腥的利刃。
  办完手续,走出办事处的大门,已经是中午了,他说,“十二点了,去吃午饭吧?”
  她笑笑,说,“不了,明翠还在她家等我。”
  她望着他,望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现在他们是陌路人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陈香。”她站住了,转过身,他走上来,站在她面前,许久,突然说道,“要是我想小船了,我还能去看他吗?”陈香笑了,说,“当然能,你是小船的爸爸呀。”
  他眼睛湿了。“陈香——”他哑着嗓子叫出一声,“你要爱惜自己。”
  她忍住了眼泪,“周敬言,你结婚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发个喜帖。”
  明翠真的在等她。明翠在这个悲伤的日子里包了饺子。明翠说,“送行饺子接风面,这是咱们北方的习俗。”
  她面对着一盘白鹅似的大馅饺子,一个也咽不下去。
  “别忘了北方。”明翠说。
  她点点头。
  “别忘了龙城。”明翠又说。
  一下子她眼眶里都是眼泪,“明翠,帮帮老周,让他快点成个家——不是说那个新分来的女孩儿对他挺好吗?现在我走了,你帮帮他!”
  明翠狠狠地、狠狠地盯住了陈香,“陈香,你相信这样的流言会遭天谴!你不怕遭天谴?”
  陈香泪流满面地回答,“我已经遭天谴了,明翠,我把一个好人伤成这样,把他的生活毁成这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真要有这样一个女孩儿,喜欢他,我心里会好过一点……”
  明翠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陈香,陈香,上辈子我们欠了你什么?周敬言欠了你什么?算了,你走你的吧,你远走高飞,别的你就别管了。可是你要记住,你欠了周敬言!”她用指头一指陈香,“所以,你必须,必须幸福,陈香,你要幸福——”她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这个叫陈香的女人不会“幸福”了,这个大词,这个人间的理想,从此和陈香无缘,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初夏的午后,诗、激情、热血沸腾的午后。
  “这辈子,我会天天诅咒那个莽河,真的和那个假的,诅咒他们下十八层地狱!”明翠咬牙切齿地这么说。
  陈香含着眼泪笑了,“别这样,明翠。”
  “小船——小船你打算怎么安排?”迟疑一下,明翠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陈香想了想,其实,这些天来她一直、一直在想,每一分钟都在想,“先让他跟着姥姥,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再接他过去。”她这么回答。
  她需要时间,需要从仁慈的时光中一点一点汲取勇气,足够的勇气,就像一只工蜂从花海中汲取花蜜,来面对审判者,面对她儿子天真的眼睛。
  
  
四、小船的诗
 

  只是,她没有等来这一天。
  陈香母亲的家,是个小县城,她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房屋,冬天,需要在房间里生炉子取暖。意外就出在这炉子上,那是个特别严寒的冬季,家里炉火烧得很旺,门窗紧闭,小船就死于煤气中毒,一氧化碳中毒。
  那个冬天,小城家家屋檐下,都挂着长长的冰凌,小城人把这冰凌叫做“冻梨”。小船对姥姥说,“姥姥,冻梨里有甜的太阳。”那是小船的诗。
  小船说话,带着小城的口音,有一天,小船望着天上飞过的鸽子,非常高兴地喊了—声,“呀,嘎一子!”那是小船最后的一天。
  

  第六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样板间

  新世纪某一年,夏天,明翠参加了一个“看房团”,赴威海看房。那个地方,说是威海,其实离青岛更近,从前,大概是一片荒凉的海滩,如今被开发了出来,建起了新楼盘,那楼盘的名字叫“望海小筑”。
  可能,是这个谦逊的名字,使明翠动了去看看它的念头。还有它的广告,这样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来望海小筑,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那是改头换面的海子的诗。
  明翠笑了,她想,海子做梦也想不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活着。
  “望海小筑”在那片海滩上占据了不错的位置,朴素,低调,优雅,暗合着在青年时代喜欢海子、张爱玲、罗大佑和披头士还有凡高的都市白领的品位,现房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正在建设中的期房。沙盘上的小区,淹没在一片花海之中,据售房小姐介绍,那些花是樱花,他们将在小区内种多少多少棵樱花树,已经种了一些,还远远不够。
  明翠不知道这里的气候和土壤能不能让樱花树存活,但她不喜欢樱花。樱花的美过于虚无和壮烈,像三岛由纪夫,她更喜欢草根和中国的桃花。她想起小壮一两岁的时候,特别喜欢蒋大为,喜欢他唱的那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录音机里只要一放那首歌,他就欢天喜地,眉飞色舞,嘴里“桃花、桃花”地跟着瞎唱。当然,现在他爱周杰伦、爱信、爱李宇春,而且坚决否认自己有过追捧蒋大为的历史,好像那是段不良记录。
  可是从此以后,明翠就特别喜欢桃花,桃花让她快乐。
  此刻,无论是桃花还是樱花,还都在沙盘上,但大海在那里,蔚蓝,宁静,丰饶。明翠不是第一次看见海,她到过北戴河,到过广西北海,到过三亚,还到过巴厘岛。小时候没见过海的时候,她是爱大海的,大概所有的孩子都向往海洋吧?但现在,此刻,她不敢说那个“爱”字。她是一个岸上的人,海对她有一种天然而博大的拒绝。她还是一个内心渴望平静、缺乏想象力的人,她知道自己读不懂海,可她仍然被海吸引,渴望着“面朝大海”生活。她还知道,“面朝大海”对有些人而言,是一种人生的理想。
  她站在样板间落地飘窗前眺望着大海。隔着玻璃,海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的翠蓝,一波一波海浪,从遥远的天边把浪花推向海岸,每一排浪花都朝着那个命定的方向欢快地赴死。她默默地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这永恒不绝的赴死突然让她十分感动,她想起了一个小说中的人物,饭沼勋,三岛由纪夫《奔马》中的主人公,这个叫阿勋的人,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在太阳升起的断崖上,面对初生的红日和闪耀着光亮的大海,在松树下……自刃。他的理想,多么像这些浪花,多么像大自然中某些不可思议的秘密。
  她还想起了别的——
  售楼小姐在叫她了。“范老师,你来看看这边,这边有一间阳光房。”
  从主卧延伸出的“阳光房”,其实是由阳台演变而来,如今它被设计成了日式的榻榻米,上面摆了蒲团和精致的古色古香的茶具。书房也在向阳的一侧,面朝大海。书柜占据了一面墙壁,里面象征性地摆了一些杂志和书。来样板间看房子的人,大概没几个人会去注意那是一些什么书,但是明翠出于职业的习惯忍不住打开书柜翻了翻那些摆样子的书籍。如她所料,杂志是一些时尚类生活类的东西,《嘉人》啦、《时尚芭莎》啦等等,而书却显得芜杂,除了几本当红的流行读物之外,居然也有几本很文艺的书,《卡拉马佐夫兄弟》、《小团圆》、艾略特的《荒原》、《里尔克诗选》、《海子的诗》,还有一本……《死于青春》。
  明翠一震。她从书柜里抽出了这本薄薄的小书。
  “这,它——它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结巴地问。
  “哦——”售楼小姐笑了,“听说那是我们老板的书,我们老板写的,他以前是个诗人呢——”
  “老板?什么老板?”
  “开发商啊,望海小筑的开发商。”
  书“啪”地掉到了明翠脚下。
  冤家路窄,她想。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忿忿地转身走出了样板间。等电梯的时候,售楼小姐追了出来。这一路上,小姐和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很熟,她的爽快和热情颇让售楼小姐喜欢。此刻,小姐又诧异又惊慌地问道,“范老师,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您不再看看了吗?您如果不满意的话,还有其他户型……”
  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姑娘,你能给我带句话吗?给这个开发商老板带句话?我不管你通过什么途径,请你告诉他,这辈子,我就是露宿街头,也不会花钱买他盖的房子!我就是把钱当纸钱烧了,也不会让他赚我一分钱!你告诉他,这楼盘让人恶心,我祝福他一间也卖不出去,我祝福他破产!请你务必把这话转告他!——”话音未落,电梯门开了,她庄严地走进去,把惊愕万分的售楼小姐留在了电梯外。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明翠想,小船离开人世,二十多年了啊!
  她来到了沙滩上,她沿着海边走,走,浪花扑上来,没住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再扑上来,再退下,前仆后继。她好想这个孩子。她看见这个浪花般的孩子一路奔跑着扑向他不懂得的死亡。他不是阿勋,死不是他的理想,可是他死了。
  海面上飞翔着海鸥,那是小船不认识的鸟。他没有机会认识海鸟。也许小船会指着它们高兴地说道,“呀,嘎——子!”明翠哭了,她恨不能让孩子长大的那一切。
  
  
二、赵善明的娜塔莎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叶,莽河来到了俄罗斯。那是初秋季节,他乘火车穿越了西伯利亚,在莫斯科下车。当他的脚踩在了俄罗斯大地,他想起了叶赛宁的一句诗:“我告别了我出生时的老屋子,离开了天蓝色的俄罗斯……”那一刻他感慨万千。和国际列车卸下的那些同胞们一样,他是作为一个淘金者而来,不是作为一个朝圣者,一个诗人。他来这片广袤的大地是为了寻找机会。
  从踏上俄罗斯土地的那一刻,他不再是莽河,他恢复了他的本名:赵善明。
  这是他对这片土地最起码的尊敬。
  他经历了一段极其痛苦的日子,叶柔的死,还有接下来生活和时代的巨变,突然之间,身边的朋友们抛弃了诗,大家的话题变成了“下海”。认识和不认识的许许多多人,都脱鞋下海了。诗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尴尬。诗所象征的那一切几乎是灰飞烟灭。每个人都有自己下海的动力和理由,他也有,那就是,为了麻木自己,摆脱痛苦。
  他想念叶柔。非常想。
  他和两个朋友结伴来到了莫斯科,做贸易。渐渐地他发现,原来,他有做生意的禀赋,原来他生来就不是一个诗人。他当初对自己的担心,担心他会无力抗拒生活的侵蚀,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他一边在心里谴责着自己对诗的背叛,一边野心勃勃地、抑制不住地把生意往大里做。很快地,他们有了自己的公司,起初,那公司规模很小,除了他们三个合伙人,连一个打杂的都没有,于是,他们就给这小小的公司起了一个揶揄的却也是壮胆的名字:三剑客。那是他的生活中存留的最后一点浪漫的文艺气息。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
  几年后,三剑客在香港成功上市。又几年,他们在一个最好的时机,杀回了国内房地产这片正在开发的处女地。
  当他们的公司还真正只是“三剑客”的时候,那个冬天,莫斯科下了一场接一场的大雪,那是莽河——赵善明所没有经历过的严寒,比想象中的还要冷。这让他常常想起一本前苏联小说的名字《多雪的冬天》,有一种忧伤扑面而来。但他告诫自己,一个商人不能总是多愁善感。
  俄罗斯的冬天,白昼很短,夜晚那么漫长。他现在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俄罗斯诗歌和小说中那种沉郁的基色。但对于一个正在打拼的商人来讲,他活在另一个俄罗斯,纷乱,莫测,生气勃勃,充满机会。在这样的俄罗斯,商人是没工夫睡觉的,尽管它有着最长的黑夜。三剑客的记录,是曾经七十二小时没合过眼。第四天,赵去冲澡,结果在澡盆里睡着了。
  尽管那是他第一个异国他乡的冬季,离家万里的冬季,可他没时间思乡。
  有一天,他独自去见一个客户,那是一单大生意,却没有成功。从地铁里走出来,雪停了,马路上积雪很厚。那是一条比较僻静的街道,扫雪车没有抵达的街道,一个老妇人正在横穿马路,她走得很慢,很艰难,腿脚一跛一滑。突然之间,这个在雪地上艰难行走的老人,让他心底一软,乡愁刹那间滚滚而来。他愣了片刻,突然跑过去扶住了那个老人。老人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陌生的异国的脸,信任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老人的手,戴了厚厚的大手套,像熊掌。他们就这样手握着手慢慢穿过人行横道,来到便道上。他仍旧没有松开老人,老人也没有松开他,他们咯吱咯吱踩着积雪走在一条他叫不出名字的莫斯科街巷,那儿和他要去的地方,是南辕北辙。
  那条路并不长。老人到家了。
  他的很烂的俄语,还是能勉强听懂老人的话。老人边比划边指着路旁的一座楼房说,她就住在这里。接下来,老人突然冲着他狡黠地一笑,用他完全听得懂的语言,他血液里的语言,汉语,说道,“年轻人,愿不愿意进去和我一起喝杯茶?”
  他愣住了。一时间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会说中文?”
  老人笑得很开心,“怎么,不愿意接受一个老人的邀请吗?”
  “我愿意,”他笑了,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我太愿意了!”
  那是座旧楼房。以他的眼睛,还分辨不出它是什么时期的建筑,他揣测那应该是旧俄时代的产物。没有电梯,但楼梯很宽阔,铁艺的栏杆铸出橄榄枝的花样。前厅不大,但却有着高高的拱顶。她的房间在二层,大概是因为朝向的缘故,显得阴冷、幽暗。一只阔大的壁炉黑沉沉的,没有火光,像洞穴的入口。家具和这座建筑一样,也是旧时代的,有一种凝重的时间感和华丽的破败。他仍旧不知道它们属于什么样式,经历了多少岁月,却让人在它们面前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轻薄的姿态。此刻,窗外的雪光微微映照着它们,那种幽光仿佛时间的光芒。老人打开了暖器,一边脱大衣一边对他说道,“请坐,年轻人,我这就去烧开水。”
  他在一把蒙着缎面的椅子上坐下了,那缎面早已褪尽了颜色,曾经活色生香的花纹也磨损得完全看不出从前的面孔。他一边追随着老人忙碌的身影一边抑制不住他的好奇,“您中文说得真好,您在哪儿学的中文?”
  “在中国,”老人回答,“我在中国生活了十五年。”
  “上帝!”他惊叫一声。
  茶炊备好了,他们围桌而坐,热腾腾的红茶里加了煮好的牛奶,茶香混合着奶香,顿时使屋子里有了暖意。“正山小种。”老人举着茶杯对他温暖地笑着,那手严重变形,是类风湿关节炎的手。那也是他这个茶盲第一次听说了“正山小种”的名字。
  他想他知道为什么老人会邀请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来家里喝茶了。有一个故事在等着他。老人一边啜着热茶一边慢慢地讲,大概是长久不说中文的缘故,她的中文到底有些磕磕绊绊,偶尔还会像唱歌一样冒调,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原来,五十年代初叶,中苏热恋的时期,一个年轻的中国工程师来莫斯科进修,他们派刚刚大学毕业的姑娘做他的助手。他的俄文名字叫阿辽沙,两年后,阿辽沙回到祖国时,姑娘和他一起回来了,因为,姑娘已经是阿辽沙的妻子。
  “阿辽沙很英俊,眼睛明亮,爱唱歌。”老人眼睛越过茶杯望向窗外的皑皑白雪,那大概就是她爱上他的原因吧。如此单纯的原因,却能使一个姑娘去国离乡。后来,中苏交恶了,再后来,珍宝岛打仗了,他们的处境变得很糟。阿辽沙说,我们分手吧,你带着孩子们走吧。她走了。带走了三个孩子,那时,她的小女儿才刚刚三岁。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阿辽沙自杀了。”老人安静地回答。
  暖器始终没有把这间幽暗的房间暖热,窗外,天色暗淡下来,黄昏就要到了。俄罗斯冬天的黄昏,短暂得就像是一声叹息。他突然想起了叶柔,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一路同行穿越了多少别人的人生……他无言地望着老人,老人朝他微笑。
  门就在这时被打开了。
  “怎么不开灯妈妈?”
  光明照亮了房间,是电灯的光,也是她的。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娜塔莎,混血的娜塔莎,和那个托尔斯泰的娜塔莎同名,和安德烈的娜塔莎同名。她站在门口,身穿一件大红的羽绒衣,暖洋洋的,一看就是“中国制造”。顿时,房间里温暖了,亮堂了。后来,无数的时刻,他都很好奇,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并不庞大的女人,为什么她一出现,房间里就会显得拥挤。她与生俱来地有一种光芒和喧腾的活力,如果她盛开,每一片花瓣都会发出噼噼啪啪欢天喜地的声响。
  她瞪大眼睛望着这个不速之客,突然露出惊喜的表情,“噢!妈妈,这个漂亮的中国小伙子哪里来的?你变出来的吗?”她用俄语高兴地叫着。
  老人又露出了那种狡黠的微笑,“不是,”她用汉语回答,“是从街上捡来的。”
  于是,他明白了,为什么在冰天雪地的异乡街头,一个陌生的老人会无端唤起他的滚滚乡愁,原来,是为了一个相遇,为了赵善明和娜塔莎相遇。有了娜塔莎,背井离乡、和俄罗斯一起挣扎的赵善明才会从莽河的躯壳中脱胎换骨,才会在精神上告别叶柔那朵幽微的、纤丽安静的花。
  娜塔莎是“三剑客”公司的第一个雇员。后来,她就成了赵善明的妻子。
  
  
三、和一棵树相遇
 

  不知道什么缘故,明翠的话,居然真的传到了这公司的最高层。当然,通过层层的传递,到达赵董那里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他有些惊诧。他想,是谁,这么恨我呢?为什么?是拆迁时的积怨吗?他让有关人员调出了这些年的拆迁资料,好像没有太出格的事件发生。这更让他困惑,为什么,这个女人恨我入骨?
  本来,生活中的八卦,他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同,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椎心刺骨地恨着你,诅咒着你,而你却一点不知道那缘由,这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也许,这是一个现实生活中的豫让,她活着的目的就是向他复仇,当然,他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可那毕竟是是扎进他人生中的一根刺,让他不安。
  另外,还有整个公司的形象。
  于是,他决定找到这个人。
  当然,那一点也不困难,参加看房团时,每个人都留下了自己的基本资料:地址、电话。他通过秘书联系到了这个叫范明翠的女人,起初,范明翠拒绝见他,后来,秘书一天一个电话地穷追不舍,于是,明翠改变了主意。
  他飞到了范明翠的城市。
  见面地点,约在了一个叫“津渡茶堂”的茶餐厅,秘书为他们预订了一个包间。这个地方,是秘书精心选择的,既不奢华到令人反感,却又安静、雅致,能让客人感到自己的被尊重。他破例早早等在了那里。不是做秀,是真的被那秘密折磨着。天灰蒙蒙的,城市灰蒙蒙的,行道树却很有姿态,是叶子开始变黄的银杏。
  服务员引进了他等待多时的客人。
  他站起身,望着她,一个中年妇女,不,应该是老年妇女,五十多岁,体态明显开始臃肿,可皮肤看上去保养得还很好,无论怎样回忆这也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从来没有过任何纠葛的面孔,毫无意义的一张面孔。那面孔绷得很紧,像是做了拉皮手术,从上面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敢贸然伸出手去,服务员拉开椅子,客人坐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喝什么茶?”
  她摇摇头。
  他不知道这摇头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对服务员说,“来壶普洱吧。”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她开口说话了。她说,“其实,我没有见你的理由,也没有恨你的理由,可我就是——恨你。”
  她的话,更是让他一头雾水,“为什么?”他不禁问。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解冻的一眼。她突然叹息一声,从自己随身的手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很旧的信封,她把这信封放在了茶桌上,说,“看看这个。”
  他狐疑地拿起来,只见信封上写着:写给小船。是早已褪色的钢笔字,是如今很难再看到的钢笔字,笔迹清秀,婉转,小家碧玉。只听对面的女人说道,“你打开来看看……”
  于是,他看了。
  上帝让他看见了,这封母亲写给儿子的信。
  他惊骇万分地从信纸上抬起了脸,他的声音在哆嗦,“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从来,从来也不认识这个女人哪!”
  他惊骇,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震动,明翠望着他,突然问道,“有烟吗?”他哆嗦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骆驼,说,“这个行吗?”这倒让明翠惊诧了,她没想到一个脑满肠肥的房地产商居然抽的是美国工人阶级的香烟。她点点头,“来一支。”她知道那烟很烈。
  顿时,这间雅致的新古典风格的茶室里,弥漫起了呛人的、浓烈的、异香异气的烟雾。
  在烟雾的遮蔽下,她一五一十讲出了那个故事。陈香的故事。那个年代的故事。小船的故事。隔了这么多年,这么辽阔的时光,那一切,仍旧清晰得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她讲得很安静,很平静,没有渲染,水波不兴。茶凉了,水冷了,烟灰缸里烟蒂却在增多,两个、四个……她觉得就像是在做梦,居然可以对着这个人讲出这一切。生活还是仁慈的,她想。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眼里慢慢涌上来泪水。
  “小船死后,陈香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她只是不停地给小船写信,写一封,拿到十字街口去烧一封。不停地写,不停地烧,不停地写,不停地烧……我们都不知道她写点什么,她就那么白天黑夜不吃不喝地写个没完,烧个没完。大家都很害怕,我急了,我冲到她面前对她说,我说,陈香你别白费心机了,小船根本不识字,他——看——不——懂!我这么一吼,把她吼醒了,她突然望着我惨叫一声,昏了过去……你说,我为什么不恨你?”她望着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他想。原来是这样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哪!他在毫不知情的情状下居然改写了这样一个女人的一生。他重新打开了那封信,怀着凛然的感动细细地读完了它,当读到结尾那几句:“假如,你走在一条乡野间的大路上,如洗的蓝天下,金黄的杨树,或者,银杏树,与你突然遭遇,那时,你会被这种纯粹的辉煌的美所深深打动,并且,你会理解,为什么有的人终其一生要走在这样的路上,就像你的生身父亲。”他一阵眼热鼻酸,尽管阴差阳错,可那正是他青春时代的理想,是他曾经向往的人生。他读着它们,就像在和另一个自己会晤。
  也是在会晤一个知己。红颜知己。
  “她,这个陈香,她现在在哪儿?”许久,他抬起脸问对面的女人。
  明翠笑了,那是一个讽刺的讥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是谁?赵董还是赵总?”
  
  
四、仁者爱山
 

  北方,某山区,一个新的希望小学建成剪彩。那是个很深的深山里的村庄,从前,只有一条羊肠小路通向山外,交通十分不便。后来,有了这条公路,村里的年轻人沿着这条路走出了山外,去外面的世界闯荡、怀着梦想打工挣钱,渐渐地,村庄里剩下的大多都是孩子和老人。
  某房地产公司援建的这所希望小学,很漂亮,也很结实。整体浇筑的结构,外墙采用了本地取材的青石料,和这大山、和这干净的天空、和村庄的其他建筑十分吻合。除了主教学楼,还附带了配楼,用来做学生公寓和教工宿舍。剪彩这天,很热闹,市里、县里都来了人,还有媒体,公司来了最高首脑。热闹过后,嘉宾们星散了,这公司的老总却提出了要求,说是想在山里留宿一晚。他说他喜欢这山里的空气。
  就留下来了。
  秋天,正是山里最美丽的季节,阔叶的树、针叶的树,都变了颜色,四顾一望,层林尽染,浅黄、橙黄、明黄、还有火焰般的红,把秋山渲染得如梦境般辉煌斑斓。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有许多结出了小小的果实,颗颗如同艳丽的玛瑙粒,在微风中摆荡。空气是香的。
  “真美——”老总站在山坡前慨叹。
  女校长陪同着他,她听惯了外来者这样浮光掠影的感慨,笑笑,没有说话。她在想着更现实的事,今天晚上,怎样安排这位贵宾的下榻之处。新建成的学生公寓和教师宿舍还没有启用,里面还都是四壁空空的空屋。
  “赵总,”她迟疑地叫了他一声,“村里有一对刚刚结婚的小夫妻,一结婚就结伴出去打工了,他们的洞房是新石窑,空着,我让人给您收拾出来,今晚,您住那里,您看行不行?”
  赵总,赵善明回答说,“校长,不用麻烦人家,我就住学生公寓,我打地铺就行——就当是给新校舍暖房了。”
  “那哪行!”女校长着急了,“山里的秋天,到晚上,很凉的。这样吧,学校里还有间窑洞,空着,是给志愿者准备的,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这就让人去打扫出来,生上炕火。”
  “行,这样就好,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先说好,晚饭你千万别张罗,你给你那些留守孩子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校长,我——”他笑了,“说句粗话,我还不那么太装丫!”
  这话,把女校长逗笑了。
  太阳坠落了,黄昏来临了,鸟鸣声突然变得响亮,孩子们吃完了晚饭,在学校空场地上跑着、闹着、跳着。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在远方的城市里打工,现在,学校就是他们的家。
  伙房被临时布置成了餐厅,两张课桌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张长桌。上面,蒙上了一块当地老乡手织的土布做桌布,一把结着红果实的野草,颇有几分姿态地插在一只玻璃水杯里,袅袅娜娜,点缀着餐桌的气氛。餐桌上,金黄的小米粥、煮好的老玉米和南瓜、用葱花爆炒出来的山药蛋“布烂子”、真正的笨鸡蛋摊出的鸡蛋饼……每一样都是最平常的材质,可是每一样,都诚心诚意。面对着这样一张餐桌,客人突然十分感动。
  “校长,你,谢谢你了。”
  “您怎么这么说?我们应该谢您……这么好的新校舍盖起来了,这方圆几十里、百里的孩子们,都会受益。赵总,谢谢您!”女校长边说边斟满了酒杯,那酒,也是本地的白酒,“我敬您一杯!”说着,她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客人也端起来一饮而尽。
  “校长,听说你本来是来山里支教的志愿者,怎么就留下来了?”他借着酒劲突然这么问。
  “我喜欢这儿。”她回答,“还有这儿的孩子。”
  “是吗?”
  “当然是。”她望着他。
  他们相互对望了一会儿。他笑了。
  “仁者爱山,智者爱水,看来你是仁者。”他说。
  “我猜,你大概爱水,对不对?”她也笑了,举起了酒杯,“智者,干一杯。”
  他们干了。
  他放下了酒杯,望着她,灯下的她,突然说道,“我从前是个诗人。”
  她微微一笑,“是吗?从前,我也很爱诗。”
  “我想说的是,我从前是个诗人,可我大概从来没有爱过诗。”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她回答。
  “诗其实很残酷,对吧?”他望着她。
  “你问我?”
  “对。”
  她笑笑,“美的东西都很残酷。”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喊,“赵总!赵总!”门帘一掀,两个男人前后脚进来,原来是这村里的村长和书记,他们是来请贵客去吃酒的,“赵总啊,走走走,那边都准备好了,一桌人都等着呢!山里没有好茶饭,可也不能怠慢贵客!赏个脸,不去?不去可就是看不起我们山里人啊——”他们连说带拽,客人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一阵风似的,他们席卷他而去。
  如画的餐桌旁,只剩下了女主人。
  深夜,几个人把他送回了学校,他醉了,他的司机扶着他,架着他,走得东倒西歪。她一直在等他,临时收拾出来的那间“客房”,此刻,窗明几净。炕烧得很暖,被褥也都在太阳下晒出了香味。那瓶野趣盎然的小野果,摆在了房间醒目的地方,给这朴实无华的窑洞平添了几分柔情和姿色。他们扶他进来,让他躺下,他说,“我没醉——”然后他在—群人,一群闲人后面看见了她,女主人,他冲她一笑,说道,“我从前是个诗人—”话音没落,他“哇——”一声吐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他要出发了。山里的早晨,有一种神秘的宁静,山岚若隐若现,如同山的隐衷。四面山坡上,每一棵树都沉默着,那沉默很坚韧,而鸟鸣声则铺天盖地。他的奔驰越野车停在学校的空场上,她带着她的学生来给他送行。
  “不好意思,昨晚让你看笑话了。”他对她说。
  “谁没有醉过?”她回答,“我也有。”
  他望着她,千言万语,涌动着,却一句也没有说出。一句也没有机会说出。他知道,是她不给他机会,她那张波澜不惊的、平静的、受尽磨难的脸,沧桑的脸,不给他机会。他笑着,向她伸出手,心里却觉得忧伤和怅然。
  他说,“再见!”
  她握住了他的手,“再见!”
  他打开车门,向她,向孩子们挥手,就在这时,孩子们,她的学生们,突然间,用清脆的、天籁般的童声,鸟鸣般的童声,齐声朗诵起来:
  也许,我是天地的弃儿,
  也许,黄河是我的父亲——
  他惊呆了。
  这久违的、这石破天惊的声音,这重如千钧的礼物,让他震撼。
  也许,我母亲分娩时流出的血是黄的
  它们流淌至今,这就是高原上所有河流的起源……
  他寻找着她的眼睛,他看到了那里面的泪光。被阳光照耀着的、美如霞光的泪光。他知道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他乘车而去,泪流满面,把他纯真的青春时代留在了黄尘滚滚的身后,留给了陈香。

【作者:蒋韵】  【发表时间:2015/3/11】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浏览1685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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